夜間
夜合花(上) 第4章(2)

虛掩的門外一直有交談聲傳來。

她很難受,背脊遭火針贊刺過一般,痛到幾要暈厥,卻又強扯著最後一絲神識,費勁去听取那些聲音——

「公子,出北冥十六峰的路只有南北兩道,對方既是打西南苗疆而來,應該會選搔從南端突圍……是,通北的道上也已設防,都布置妥當,就等對方現身,『武林盟』的趙兄與常兄調來一些人手,身手皆佳,能幫得上忙,只是……」一頓。「公子,那毒……阿實那丫頭沒事吧?烙在她身上的毒能拔清嗎?」

是和叔跟公子在說話,聲嗓時清時微,她听得頗變苦。

但是和叔問起她呢……

平時和叔總僵著臉,正正經經不愛說笑,原來……原來也會擔心她……不過,她何時中毒?她不是被那人發掌打中,而是中毒嗎……

她沒听到公子如何回答,只知和叔又道——

「……公子所言極是,倘若出不了北冥十六峰,那人定需藏身,然而所選的藏匿之處再隱密,仍需清水與食物,如此推敲,搜尋的茶圍便能收小……那就這麼辦,我立即安排……」

有腳步聲離去,有腳步聲踏進。

樊香實努力再努力地撐開眼皮,還沒瞧清楚來者是誰,已本能地喚了聲。「公子……」仿佛支持到此時已是盡頭,她頸子一垂,身子往底下滑,這一動才讓她意識到自個兒正浸在大藥缸中,她口鼻浸入泛藥香的水面,嚇了一大跳,小腦袋瓜又陡地抬起,迷茫且驚愕地眨眨眼。

她人在「松濤居」的煉丹房內。

她整個人浸泡在黑呼呼的藥汁中,水面淹到她的頸部,而且藥汁好燙,像似……像似公子平時吩咐小參、小肆、小伍幾個藥僮熬藥煉丹,只是這一回把她也一並丟進缸里熬煮了……

指頭在藥汁底下動了動,扯模著身上……唔,還好還好,她仍穿著中衣,功夫褲也還套著,只是少了綁腿帶,褲管松松咧咧,藥汁浸濕了她。

心一弛,小腦袋瓜又往缸里點啊點,來到藥缸邊的男子終于出手。

嘩啦啦啦——

她被人一把撈上岸!

「公……公子……」她再次被嚇醒,奄奄一息的眸子突然回光返照般瞠圓。

她全身上下藥汁滴滴答答,頭發也成流泉,八成連臉蛋都沾上,而抱住她的男子一身青衫,那衫子因擁她入懷,很悲情地染出大片、大片的藥漬。

她被抱到用來打坐練氣的榻台上,剛躺落,身子卻被男人一翻,改成趴臥。

幾下折騰,迷迷糊糊間覷見公子眉眼,她不由得驚怕。

那張面龐依然俊美好看,依然沉靜無波,但就是多了些什麼又少掉許多什麼,以前是朗朗佳公子,如今似有淡淡陰晦抹過,來能捉模,不好捉模……她、她有些怕。可是再想想,小姐被人挾走,公子變成這樣也能理解的,一思及此,她心口又絞,疼到禁不住痛……

驀地,她在他掌下瑟縮,險些氣絕,因他……他從背後撕裂她的上衣!

唦地一聲,衣料輕易裂開!

他撕掉她的中衣還不夠,連里衣也一塊兒除去!

「等等……等一下,公子你……你、你住手……住手……」老天!他竟然還想月兌她褲子?!就算生她的氣,也不需要用這種手段折磨她嘛……

氣喘吁吁,她咬牙轉過頭,眼珠泡在熱淚是,只是一透過淚霧看向他,什麼氣勢都端不出,任何指責的話都擠不出來……公子說什麼,她都听,公子要她做什麼,她都做,然後……然後公子要月兌她的衣褲,她、她……怎麼辦……

「阿實錯了……都是我不好……公子不要生氣,我……嗚……不要被月兌光光啦……」

似有嘆息拂過她耳畔,暖熱如溫泉,多少減滅了背上的痛楚。

「阿實被下了西南『五毒教』的『佛頭青』,這毒不難解,但解毒過釋繁復了些,需藥浴浸洗,需針務祛毒,還需以內力將毒素逼出,你乖,忍忍好嗎?」

忍忍……她忍……她乖……

嗚咽了聲,她閉起雙眸,小臉又是藥汁又是淚,實在可憐。

于是褲子被稍稍往下拉,褪到約股溝之處。

煉丹房中彌漫藥氣,她全身膚孔舒張,忽覺公子踫觸她果膚的指仿佛有火。

她忍不住瑟縮,他卻攤平一掌輕輕貼壓她的背,開始落針。

「公子,我知道『佛頭青』,你教過我的……」肉身熱痛,精神萎靡,卻無法昏過去了事,不如說些話移轉注意力。多說話……也許就不覺痛,也許能忘記公子在她身上的手。

她掩睫,嚅著唇低語。「……『佛頭青』,毒從膚入,游走任督二脈五十六穴,初中毒者,脊背浮現痴傷般青點,青點漸聚成團,一丸丸拓開,便如……如佛頭上的丸青……」

听她喃喃背誦,陸芳遠目光移向那張狼狽側顏,下針之速頓了頓。

「公子,那人按住我肩頭時,是不是已乘機下了毒?西南『五毒教』……那人是『五毒教』門人,小姐被他搶了去……小姐她——」心急,雙眸陡又掀啟,她突然吃痛低呼,因他發勁彈動落在她背央「神道」與「身柱」二穴上的銀針,惹得她劇咳起來,這一咳,毒血即刻被十來根中空銀針吸出。

她咳到滿臉脹紅,眼是都是淚,想把自己縮成小蝦米,男人熱燙大掌卻一直輕壓她的背,不允她亂動。

直到他拔掉所有銀針,她才宛若重生般吁出弱弱的一口氣。

下意識吸吸鼻子,她鼻音甚濃,苦惱低語。「公于是不是很氣阿實……很氣、很恨……很惱……」

她……猜錯了。

陸芳遠時到今日才察覺到,即便是自己的心思,僅在自己腦中與內心流淌的思緒,其中的起伏跌蕩,竟連他也無法完全識透。

他是氣、是恨,但氣恨的對象絕非是她。再有,與其說他忿恨,倒不如說他受到極大沖擊,心海風浪大作,驚疑不定。

今日在集市里,菱歌與她同時落難,當他掀毀那座皮影戲小棚,站在對方面前時,他仍以菱歌為主——

無論如何,先救師妹。

這樣的想法在那當下依然無比清晰,不拖泥帶水,無三心二意。菱歌是師父托付給他的唯一血脈,他與師妹感情深厚,凡事理當以她為優先考量。

他听到那人震喉朗笑。

下一瞬,一道人影被狠狠擲將出去,而菱歌遭對方劫往另一方向。

按他的決斷,目標既已鎖定,便該緊追不放,追到天涯海角都必須搶回菱歌,如此做法才正確,也才是陸芳遠該做、會做的,但……沒有。

他放棄追上,憑本能躍向腦袋瓜即將砸爛在大石上的樊香實。

樊香實……樊香實……那人拿她使出這一招,結結實實能戳他的軟肋。

他不得不救她。

樊香實不能死。還不能死。

她是他六年多來的心血,由他一點一滴慢慢養出來的珍物,如果任由旁人將她砸毀,死得太不值,而他所費的心力瞬間付之東流,誰能賠償?拿什麼來賠?

霎時間整個人一震,他若有所悟……原來啊,陸芳遠在世人眼里走的即便是朗朗正道,那些晦暗且卑劣的思緒仍如地底隱流、如膚下筋血。

他知自己並非光明正大之徒,但他善于模仿。

當年他以稚齡之歲投入師父殷顯人門下,親眼看著師父如何珍愛小菱歌,他覺會依樣畫葫蘆,用全部心意珍寵師妹。

北冥「松濤居」與中原「武林盟」交好,互通聲氣,那是師父的意思,後來「松濤居」由他接手,他仍依樣畫葫蘆,盡避許多時候應付那些所謂的正道人士時,內心感到隱隱厭煩,他照樣按「松濤居」一貫而行的路來走。

他裝得很像,連自己都能騙過,好像他真具俠義心腸,說穿了,其實是慣于隱藏在別人已建道好的殼內,安全地成為自己。

他,陸芳遠,是個十足的道貌岸然者。

他當年起惡心,養著樊香實,是為了有朝一日將她用在菱歌身上,他總以為師妹是他最後的良心,如今……他卻把這「最後的良心」也給拋了嗎?

棄殷菱歌。

救樊香實。

完完全全本末倒置!

……只是為何會如此?

出事後,他思緒幾度陷進渾沌不明的境地,如墜五里迷霧,反覆地推敲再推敲,腦門暗暗泛麻,似是而非地抓出了一個方向——樊香實是他養成的寶,這個寶是他獨有的,從無到有,從虛而實,都是他惡竟下的結果……惡意,卻無比認真,所結出的「果」,往後在時機成熟時若能用在菱歌身上,那很好,倘若不能,只要這個「果」一直都在,終有派上用疑之時,只要樊香實不出事,養得好好的,一直都在,就好……即使沒有菱歌也……也是……

轟隆——

神魂陡凜,那麻感被無形的什麼撞開,麻痹了思緒,最終且最真的答案幾要浮出表面時,他卻硬生生打住,不肯再進一步深想。

哀著樊香實那頭濕答答又貼稠的長發,被藥汁浸濕之因,她發尾很不听話地鬈起,他不斷挲著她的發,五指忽地一縮,握得極緊,又驀然放松。

放松五指時,他眉目間的神態也重拾淡然。

他並未回答她的話,卻將她撈進懷里重新抱起,大踏步走出煉丹房。

「公、公子……」樊香實委委屈屈地嚅了聲,多少帶到驚嚇。

她衣衫不整,他竟把她抱出居落,不回「空山明月院」,而是直接往峰上而行,爬上通往「夜合蕩」的長長石陡。

全賴他行雲流水般的輕身功夫,須臾間已走完石階,通過雲杉林。

夜已深,花悄開。

溫泉群散出團團細白煙霧,霧中有夜合香氣。

樊香實微微發頗,感覺那香氣鑽進她膚孔里。

她腦中記起那片夜合花,不知為何有些心酸。

夜合……夜合……當夜晚來到才展露風姿的小白花,不跟誰爭風頭,只余香氣,濃香芳華,靜待夜中獨醒之人……

嘩啦——

水聲一奏,暖熱襲身,她被人帶進溫泉池內。

水漫至她頸處,螓首軟弱無力往後一仰,這才遲鈍地意識到,她身後坐著他——公子和衣抱她進溫泉池,她就坐在他懷中,背部與他的胸前親匿貼慰。

她背後衣褲不是遭撕裂,便是被初到,此時與他相依偎,她心髒瑟縮,每一下跳動都撞著胸骨,微弱的呼息吐納竟都這麼痛……

然後,他環抱她,指端精準按住她的手脈。

她張口欲語,聲走出,卻先輕呼般逸出申吟。

「乖……你體內的毒尚未拔清,必須再以內力逼出。阿實,再忍忍,別怕。」他需得將她還原成最純、最偉的狀態,無論耗去多少內力。

熱氣從他指端徐徐溢出,強壯卻溫和,樊香實感覺得到。

她的手脈如心,配合著那股暖勁脈動,不知不覺間,她的呼息吐納亦與他同調。

鮑子引領她練氣。

他的氣源源不絕在她體內運行,穿過經脈上的各處穴位。

他正以飽煦的內勁為她拔毒。

靠得這麼近,氣息相融,仿佛她是他血肉是的一部分。

「……公子,阿實可以自己行氣,你……你不要再耗內力……」她覺得很不安,已經顧不好小姐,還要連累公子,內疚感愈擴愈大。

「不是每個人我都願意救。」他的聲音低沉略啞。

「唔……」什麼意思?

「如果是男的,我就不抱他進溫泉池了。」語氣慢吞吞,卻很正經。

聞言,樊香實怔怔抬頭,眸光迷蒙。

心……心口鼓跳得厲害,比滲入她筋脈中的真氣還管用,讓她想昏都沒法昏。

「阿實,閉上眼,專心行氣。」

「唔……是,公子……」她連忙將頭轉正,听話地閉起雙眸。

一合睫,腦中立即浮現他的臉——

清俊面龐,長目沉靜,但眉峰似淡淡成巒,若染輕郁。

那……這麼看來的話,公子應該……沒有……嗯……非常、非常生她的氣吧?但他肯定很煩心,不僅要擔憂小姐,也得分神擔憂她這個受盡主子照料的不盡責「貼身小廝」。

對!她要听公子的話專心行氣,趕緊養好自個兒,養好了,才能助公子一臂之力,小姐還等著大伙兒去救呢!

她深吸一口氣聚于丹田,再沉沉吐出,將神魂寧定下來。

于是,「夜合蕩」中香氣浮動,溫泉群內一片幽靜。

男子懷抱他的寶,詭譎心思無誰能觸、無誰能解,即便連他自己……就算是他自己……那也不能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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