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掮客 第8章(2)

全然不理会他们会如何作想的某对夫妻,这一回,显然是比上回新婚之夜的壮举节制了许多,只关在房里一日后,便再次开启了房门,而就在这一日,完成任务的陶七也返回山庄了。

再次重聚在大厅内的四名杀手,听完了云侬颁布的下一步计划后,包话严彦在内,每个人都意外地看着决心要买凶的云侬。

“真要这么做?”严彦不舍地握着她的小手,没想到她竟也把他的私仇放在了心上这么多年。

“嗯。”

“你打算怎么付我们酬劳?”韩冰显然比其他人镇定多了,因他还有闲情拿乔,“别忘了,我们的身价可是很高贵的。”这回总轮到她有求于他们了吧?

云侬也不介意他的跩样,任由他去摆谱,半晌,她神情平淡地拿出三本珍藏的秘笈放在桌上。

“来吧,大家都认一认。”

严彦看了一眼,“咦,这几本我没练过?”有漏网之鱼?

其他三位杀手,往走至桌边看清了上头所摆之物为何后,登时厅里便炸开了锅。

“你哪来的我家传家剑谱!”龙项死死抓住早在十几年前就听说毁于祝融的秘笈。

“……这不是几年前被我爹当掉换酒钱的鞭谱吗?”陶七的脑袋昏了昏,没想到当年害他哭掉两缸泪的宝贝还能回到他身边。

韩冰语气森寒地问:“我祖上失传多年的刀谱怎么会在你手上?”

“买的。”云侬若无其事地说着。

买……买的?

她当上菜市买菜吗?这些玩意儿哪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

严彦早就习以为常了,“她常买。”

“买来做啥?”某三人狠狠瞪着这对诡异的夫妻。

“给我练。”严彦素来就是听话照办,“她说技多不压身。”

既然她常买,而他又常练,那么他的武功……

“说,你习过几套刀法剑法?”早见识过他实力的韩冰,终于有机会打探一下了。

他很老实,“没数过。”

“那你这些年来怎会只是杀手榜上的探花而已?”龙项还以为他就只是个做生意不爱带工具的第三名。

严彦理所当然地道:“小侬说人怕出名猪怕肥,要低调。”

长年来高居杀手榜上的三名,此刻脸上分别写着“我想踹人”和“我想掐他”。

“只要事情办成了,这三本秘笈就归你们。”将他们钓足了瘾后,云侬笑意盈然地问:“如何,三位高贵的大侠?”

龙项死也不放秘笈,“我做!”

“我的宝贝……”陶七还在痛哭流涕。

“……奸商。”韩冰淡淡为她下了结语。

*****

江湖上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在这凛例的冬日,令江湖上兴起一阵寻宝热的昆仑玉盘,就像颗被扔进湖里的小石子,正在江湖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据慕城派弟子私底下透露,当今杀手榜四大杀手,之所以会先后巧合地得到四块玉玦,皆因那些玉玦是由慕城派与朝廷命官宁琅刺吏合作的结果,他们会让四大杀手先后得到玉玦的原因,就是想嫁祸于他们,再藉由寻宝者之手,好进一步铲除这四人。

岂料杀手榜上的四人杀手非但不肯入局,反而将四块可组成昆仑玉盘的玉玦,分别赠给了当今武林盟主与魔教教主。

在众多寻宝人还来不及打消疑虑之前,武林盟主宗泽已广向江湖发言,此玉玦是伪,昆仑玉盘的传说亦是捏造,身为武林盟主他无法坐视江湖因个谎言而持续动荡不安,他已发出盟主令,要各大门派约束旗下弟子,勿再增添武林动乱。

紧接着,魔教教主向云琛也派众教徒在江湖上放话,那两块假玉玦,正被他拿来垫饭桌桌脚呢,日后谁要再因那两块破玉而找四大杀手的麻烦,那就别介意教主大人他有时会想请人来魔教总坛喝喝茶。

满脑子皆是寻宝热的众门派,在这两人先后放话后,门下弟子们的动作总算是消停了些,可在冷静过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听到了另一个最新传言。

听说那四块假玉玦,就是慕城派与宁琅刺史联手搞出来的鬼,他们主要的目的,分别是趁各大门派与四人杀手两败俱伤,好让慕城派成为中原第一入门派,以开启慕城派的全新时代。而宁琅刺史则是早就有心要为朝廷清除武林中人,好为他的仕途功绩再记上一笔,因此他不惜以广大江湖中人的性命作为代价,准备在慕城派挑起江湖纷乱之后,接手起兵趁乱消灭各大门派。

冬日的流言,流传得远比天际落下的白雪还要快,不过几日,已充斥着全江湖的各处角落,无论慕城派掌门慕清池再如何澄清,可屯驻在慕城山山脚下的官兵,却恰是活生生的铁证,既搬不走也请不去,直接坐实了这项流言。

或许是因为心虚,又可能是想先发制人,不待各大门派前往慕城山兴师,各大门派在短短数日内,先后遭到慕城派旗下弟子偷袭,且事件还愈演愈烈,到头来,竟是无一门派幸免,成功引发了众怒的慕城派,在这之后竟还太知收手,无视于武林盟主的盟主令,依旧在江湖上四处兴风作浪。

就在慕城派逼得武林盟主宗泽不得不打算出手时,慕城派又做出了惊人之举。

宁琅刺史的人头,在雪停的某日,就高挂在慕城派的山门上。

有人说是慕清池与宁琅因利益分配不均而起了争执;有人说是宁琅不愿再支持慕城派,所以慕清池便杀了他;更有人说慕清池不满宁琅所给的那笔钱,比他们原先商议好的还要低,所以慕清池一气之下便杀了他……

镑式各样的传言,自慕城山山脚下快速地住江湖上流窜,在宁琅死了后,朝廷已召回那支屯驻在慕城山山脚下的军队,准备回京接受调查。已然成为武林公敌与朝廷目标的慕城派,在各大门派都把矛头指向慕城山并准备兴师之时,则悄悄地关闭了山门。

然而江湖中人和慕城派所不知的是,远站往事件外头的小小掮客云侬,在这一场骚乱中,到底派那四名杀手做了些什么。

这阵子来,龙项一直都埋伏在几个大门派的附近,易了容换上了慕城派的服装,为免被人认出他的身手,生平头一回弃剑改握刀的他,笨拙地用刀东挑挑这家门派,西撩撩那家门派,在骚扰完这些门派后,他又赶着换地点住下几个指定的门派飞奔去,不到云侬叫他停手,他还不能随便歇歇喘口气。

严彦的任务就简单多了,用慕城派的独门剑法,去杀那几个自始至终都站在慕城派这边的武林重要人士,尤其还是那几个领头要寻宝藏的,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嫁祸给慕城派。

韩冰选的是去找那位胆敢打杀手界主意的宁琅,老早就想砍宁琅人头的他,一把人头挂在慕城派的山门上后他就早早回去庄里窝在暖炕上避寒去了。

比较苦命的陶七,则充分发挥了长舌的本能,不但得忙着散布流言,还得忙着挑唆各入门派去向慕城派寻仇,偏偏云侬的流言总是一波接一波,还时常飞鸽传信要他连夜更新流言。

在慕城派关起山门谢客的这一夜,严彦与不放心他的龙项来到了慕城山的山顶。

再次踏上这座已然陌生的山头后,许多往事掠过了严彦的心头,但它们并不是很清晰,只像是个陈旧的印子,不抹去上头的风雪与飞霜,恐还无法认出来。

原本该是门派弟子熙熙攘攘的山顶,在这夜沉默得有如新寡的寡妇。一路走至里头,路上也没见着什么弟子,听龙项说,明日十大门派就要齐登慕城山来攻打慕城派了,因此人心惶惶的整座师门里,早在黄昏前,各院的弟子就已私下逃走大半,入了夜后,月兑了弟子服趁夜模黑下山的弟子更是一波接一波,即使掌门慕清池下了严令,但众弟子仍是选择了大难来时各自飞。

行至门派大堂前,推开沉重的殿门后,走进里头的严彦站在倍大的厅堂上,举目所见,繁华散去尽寂寥,空荡荡的大殿上,早已不见往昔风光,门派弟子与无数宾客亦不见踪迹,只有数十盏火炬无语地燃烧着自身,见证着一大门派的春秋起落。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我慕城派!”身为掌门师弟的慕清松,万没想到竟有外人在这时刻正大光明地闯进来。

困囿于颜面,更不想放弃师门基业的掌门慕清池,也自殿后走出来,与同样无法抛开师门下山的师弟一起怒视着严彦。

“来者何人,还不报上你的名来!”

严彦拍去身上的雪花,“不告诉你。”

“什么?”

“你不知我是谁吧?”严彦先是瞧了瞧眼生的慕清池,再看向当年卖了他的那位师叔慕清松,“而你,忘了我是谁吗?”

他俩张大了眼再三地瞧着严彦,却怎么也记不起眼前这名陌生客是谁,更不知他为何会夜深来到此地。

“严小子,我帮你准备了好多工具,等会儿你看哪个顺眼就用哪个……”一上山就不知跑哪去的龙项,兴匆匆地自大殿的另一边跑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堆随手捡来的东西,准备再让严彦一展他的抓周大法。

严彦扳扳颈项,谢绝了他的好意。

“不必麻烦了,今儿个我想来点正式的。”在杀弟之仇面前,好歹他也得正经点。

“意思是你平常都很随便?”

“差不多。”

“……行,由你高兴。”龙项翻了个白眼,扔了满怀的东西就在殿上找了张舒适的座椅坐下。

借着殿上的丛丛火光,认出杀手界的名人后,慕清松与慕清池两人皆是一怔。

“龙项?”

龙项摆摆手,“别误会,我只是来参观贵派风水的。”

“原来你这小子也是杀手界的?怎么,想来找我慕城派算帐吗?”慕清池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瞪向外表甚是不招人注目的严彦。

严彦没有回答他,因他已将软剑出鞘,扬剑一起势,便是慕城派最基本的剑法。

“你怎会本派剑法?”慕清池惊险地避过一剑,也跟着抽剑反击。

不小心站在剑圈范围里的慕清松,在严彦突然转身更改了目标时,还没来得及运剑抵挡,已被速度远比他快上数倍的严彦削去了一只耳朵,他痛极地掩着鲜血淋漓的左耳跃出剑圈外,朝严彦大声怒吼。

“你这无耻之徒,竟偷师本派剑法!”

“老头,你以为慕城派的剑法很值钱吗?”龙项坐没坐相地瘫在椅里,语气轻佻地说着,“他家的秘笈多得都可以开间书肆了,他还需要特地去偷学你家的?”

岂料严彦却忙中偷空回答他。

“也不是没学过。”不情不愿翻过一本就是。

龙项皱着眉,“你学它干嘛?”

“小侬说可以打发时间。”看看慕城派剑法的缺点在哪也好。

居然说是打发时间?

“你们——”遭到羞辱的二人,登时气炸地纷纷扬剑攻向他。

“接着。”严彦却在这时自怀中模出一本老旧的书册扔向他们。

不意间被一本迎面而来的书册打断了招式后,伸手接下的慕清松,在严彦收剑不动时,忍不住好奇地看向书封,而后他惊愕地瞠大了眼。

“这是……”

“师祖所创的无量剑法第十二式……”慕清池也不信遭人窃走的镇派之宝会在这时出现,“你怎会有本派秘笈?”

“别人赠的。”

“什么?”

“赠的,因为不值一文钱。”小侬说那本剑谱是红俏赠给她的,因为无行无市,卖也卖不掉,所以干脆就给她了。

盛怒的慕清池红着眼,“你竟敢侮辱本派……”

“那又怎样?”

严彦淡淡说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至慕清松的面前,一剑挑起慕清松手中的秘笈,让它飞向大殿上方,他再运气往上一跃,在空中飞快地运剑,转眼间将那本秘笈斩成无数片飘飞的纸花。

“不要啊——”

待那两人心痛至极的呼喊声在殿上响起时,严彦已回到地面,街上前一剑挑断慕清松的手筋,一旁的慕清池见状大骇,忙想自他的剑下救回师弟。

“你……”被护在一旁的慕清松恨恨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杀人。”

“是谁派你来的?”

“你猜。”严彦转身就放下犹想刺他几剑的慕清池,踩着其他门派的步法鬼魅似地来到慕清松的面前,一剑划破他的喉际。

“师弟!”

严彦反手运剑,一刻也不停歇地迎上慕清池强袭而来的剑招,相较于又惊又怒的慕清池,严彦的剑招一式未乱,用完一种剑法马上又换另一种,不给慕清池半点适应和分辨的时间,冰冷的剑锋直从他的左危划至他的右月复。

“慢着,就算要死,也得让老夫死个明白!”一手掩着胸月复间伤口的慕清池,腾腾后退之余朝他大喊。

他一笑,“就是要你死得不明不白。”

“你——”

反射着火炬金灿光芒的剑身,在横划而来时,成为慕清池眼中最后一抹印象,他两手掩着不断喷出鲜血的喉际,也跟随着师弟的脚步倒下。

这样就报完仇了?

什么报仇感的严彦,静静地站在原处,掏出巾布拭去软剑上的血迹。

收好软剑后,严彦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

他曾经以为,他会永远恨着这两个人,若是能再见着他们,他定要让他们也尝尝小弟在刑场上所遭受的一刀之苦,让他们为当年的贪婪付出应有的代价。可很奇怪的是,在昆仑玉盘引发的宝藏事件之前,他已经有好多年没再想起这两个人,就连今夜来此,他也只是为了云侬所交代的任务而已。

虽然云侬是特意派他来此,好让他一解心头之恨的,可是在杀了这两人后,他却觉得,他不过是又做完了一笔普通的买卖而已,他并没有大仇终于得报后的痛快感,因那道曾经在他心上划得极深极痛的伤痕,早已在岁月里像个浮水印子,淡淡地消逝在他的不知不觉中。

再多的仇痛再多的恨意,不只抵不过岁月,也拦不住爱意的掩盖。

多年前要求他遗忘的云侬,给了他很多的关怀和无止境的爱,不仅是代替了他所曾失去的那些,也充满了他的未来。她的所作所为,就像春雨润物细无声般,沉默而细腻,温柔而又难以察觉,所以待他回过头来时,他才发现,那些沉痛的过往,已经离得他好远好远了。

原来要遗忘,也不过是转眼间的事。

或许总要他耐心等候的云侬早就知道这一点,可她从不说,她只是拉着他的手一块过日子,该开心该难过该哭该笑,一样样都照旧来,她没让他因仇恨而虚度这些年的宝贵光阴。

龙项在他沉默地站在原地许久后,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瞧着他的侧脸。

“那个……严小子,你还好吧?”

严彦想了想,然后模模肚皮。

“肚子饿。”天气一冷他想吃小侬煮的热腾腾饭菜。

“……”既然这么淡然,那他刚才还要思考这么久?

“走吧,回家吃饭了。”严彦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这座空旷的大殿。

走在后头的龙项,回首看了四下一眼,在大门外的寒风吹上他时,他抖了抖身子,决定就跟着严彦回家,一块在热烘烘的火盆钱喝几杯云侬烫过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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