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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凤 第八章

在皇宫里的“波暖尘香水榭”前,韩凤舞来来回回走着,等候着宫女的回报。

打从被慕容浚硬押进宫,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四天来,韩弄影都把自己锁在这水榭里,任凭韩凤舞和慕容浚说破了嘴,小丫头说不出来就是不出来,镇日待在这小小的水榭中啼泣着,那哭声,连站在岸边的韩凤舞都听得一清二楚,教她好不心疼。

曾经,韩凤舞要求慕容浚收回成命,但慕容浚却以一句君无戏言来回答,让一向很尊敬他的韩凤舞也弄不清楚他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只是她现在委实没有心思去想慕容浚的真正用意,她担心影儿会做傻事。那丫头虽然从小疯疯癫癫,活泼好玩,却十分死心眼,一旦认定的事就很难改变。而且她知道影儿对慕容浚用情极深,情愿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换取慕容浚的安全,所以当初宁愿为慕容浚下狱,甘心为他受尽严刑拷打还差点送了小命,一切一切,只因为爱他!

正因了解这点,所以就算会抗命杀头,她也不会答应慕容浚的册封。只是那丫头懂吗?

她懂得她的凤姊姊宁负天下人,也绝不负有情有义的好妹妹吗?

韩凤舞边想边张望,期待宫女能传回好消息。

久久,那名进去好半天的小爆女出来了。

“启秉宸妃娘娘,皇后娘娘说不想见您,请您回翠玲珑休息吧!”

“宸妃”是慕容浚送给韩凤舞的封号,虽还没正式召告文武大臣,但整个皇宫上下都已经知道她被封为宸妃这件事了。

韩凤舞不由得一阵失望,“你没告诉她,我不接受皇上的册封吗?”

“奴婢说了,可是皇后娘娘只是不停哭,什么话都不肯说。”

韩凤舞听了,忍不住提高音量,对着水榭的方向喊道:“影儿,我是凤姊姊,你快出来,我有话告诉你!”

可水榭里没有任何反应,只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阵女子的低泣声。

“影儿,你听姊姊说,姊姊不会接受册封的,姊姊宁可一死,也不会和你抢丈夫,影儿,你出来,好不好?”

水榭里的人儿还是没有回答,但原本的低泣声却转为嚎啕大哭。

听着韩弄影哇哇的哭泣声,韩凤舞的眼睛逐渐模糊起来。她从不觉得自己被应长天拋弃有多可怜,她只觉得自己愚蠢、无知,竟然会那样相信一个男人。可是现在影儿那真真切切的哭泣声,却教她勾起一段段交杂着泪水、喜悦和等待的回忆,让她肝肠寸断的回忆。

“影儿,你那么讨厌凤姊姊吗?连凤姊姊的话都不愿意听了,是不是?没关系,既然如此,那么凤姊姊走好了,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凤姊姊,不要!”

“小舞,不要!”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揽住韩凤舞往下跳的身子。

“小舞,你怎么这么傻?万一你死了,朕怎么对长天交代?”慕容浚忍不住摇晃着她,一副非摇醒她不可的表情。

“皇上,你何必救我呢?你明知道我已经无颜苟活,何不干脆让我死呢?”

“死?为什么而死?为了一个不要你的男人而死?还是为了你被始乱终弃而死?”

韩凤舞哀凄笑着,“都不是,我是为了自己的愚蠢而想死。我不懂,为什么我竟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他?而他,却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我?我……我……”

“背叛?你认为长天背叛你、玩弄你,是吗?”

“难道不是?三年前,他让我经历了生不如死的痛苦,三年后,他再一次把这种痛苦加诸在我身上,让世人嘲笑我韩凤舞的无知、愚昧,这难道不是背叛?”

慕容浚摇头,“不,如果这是背叛,那一定不是长天的本意,因为他是个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惜的人,他根本不可能背叛朋友,更别说是最爱的你了!”

韩凤舞苦涩地摇头,“事实摆在眼前,皇上不必为他辩解。”

慕容浚轻叹口气,“你大概不知道周紫苑为什么会这么处心积虑,甚至不择手段想得到长天吧?”

“皇上知道?”

“当然,他和霁云都是朕生死与共的好朋友,朕怎么可能不知道。”慕容浚微微一笑,眼睛斜睨了躲在水榭楼台上的小小人儿一眼,故意低下头凑近韩凤舞,那姿态远远看去,好似在亲吻韩凤舞。“小舞,你想知道吗?”

韩凤舞全然没有察觉慕容浚的诡计,她仰起头对着他,使得不清楚内幕的人也以为两人正亲热呢:“皇上,请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实在很想知道长天和周紫苑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浚点头,贼兮兮的手故意往下搁在韩凤舞腰上,揽着她往前走,边说心里边默数着,看那小东西什么时候会爆发。

丙不其然,两人才走没两步,就听到韩弄影哇的一声,又从窗户边哭回小床上,而且比起前几次都严重得多。

韩凤舞听得心惊肉跳,又急又心疼,连忙对慕容浚说:“皇上,影儿误会了,我先去向她解释……”

慕容浚听而不闻地硬拉着她往前走,“别理她,那是她应得的报应,现在朕只想告诉你长天的事。”

“可是皇上……”

慕容浚边笑边摇头,“走吧!今天晚上,你有的是时间向她解释,可是朕可没那么多精力同时应付两个女人。”

这一语双关的话,让韩凤舞听得脸颊绯红。老天!原来慕容浚是这样一个男人,难怪他会喜欢影儿,他们两人简直是天生一对,互相为捉弄对方而生的!

回到紫辰宫里,慕容浚大剌剌地往龙椅上一靠,不等韩凤舞开口便先说话了:“妳应该已经知道长天是怎么和周紫苑认识的吧?”

“嗯!周紫苑告诉我,她被人挟持游湖,且被推落湖里,结果长天路见不平,救起了她。”

慕容浚潇洒地摇摇手指,“表面上看起来是那样没错,但事实上,那是一场经过安排的戏码,而看戏和演戏的人,除了周紫苑自己以外,就是长天。”

韩凤舞疑惑地皱起眉头,“我不懂……”

“等朕向你说明白以后,你自然就会懂了。这一切得从长天家里那株九尾天香草说起……”

子夜时分,一条人影悄悄从波暖尘香水榭里走出来。

只见这条小小人儿背上驮了一个包包,鬼鬼祟祟地沿着虹堤来到戒备森严的紫辰宫前,然后一边抹着眼泪,深深看了紫辰宫一眼后,转身轻纵,投入夜色中。

那条小人影一走,原本宁静无声的树丛随即起了一阵骚动,跟着跳出好几条人影,其中一条迅速追了上去。

“快报告李将军和宸妃娘娘,说皇后娘娘已经如预期的走了!”

在翠玲珑等候消息的韩凤舞,一听到韩弄影果真如慕容浚所预料般,竟然偷偷模模离宫出走,心中顿时涌现一股又好笑又好气的复杂情感。

真受不了,这丫头怎么原性不改呢?也不想想自己已经是堂堂的皇后娘娘,居然还学小泵娘玩伴家家酒,一不高兴就离家出走。幸好这一切鄱在慕容浚的算计中,否则她要真出了什么事,那么纵使有十个韩凤舞,恐怕也不够赔!

想起慕容浚,韩凤舞又一次忍不住摇头。他真是自己所认识、所熟悉的燕国皇帝慕容浚吗?他竟然会想出这种把妻子和好朋友兜得团团转的计谋!

原来慕容浚欲册封韩凤舞为妃,根本是想一石二鸟。他一方面是替韩凤舞出气,逼应长天出面,让他快刀斩乱麻,结束与同紫苑牵牵扯扯的关系;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气气他那不听话的小妻子。她居然敢偷吃药想不生孩子?哼!门儿都没有!

所以现在韩凤舞只要一想起慕容浚,就是无奈地直摇头。

正想着,李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大小姐,娘娘已经走了,我们也该起程了吧?”

韩凤舞回过头,微笑道:“李将军,麻烦你了。”

李威点点头,略一挥手,两名劲装打扮的侍卫立刻抬了一顶软轿走过来,“请大小姐上轿!”

韩凤舞踏上软轿。才刚坐定,便感觉轿子腾空飞起,犹如行云流水般,在夜空中飞奔着,若非抓得紧,只怕她已经跌落在轿厎了!

慕容浚不愧是最了解韩弄影的人,他早算计好韩弄影会走多远,会去哪些地方,所以韩凤舞一行人起程没多久,便在离京城约十里远的一处丘陵上找到了边走边哭的韩弄影。

只见韩弄影好不伤心地抹着泪,嘴里嘀嘀咕咕念道:“皇上,影儿好喜欢你,可是你现在不喜欢我了,你喜欢凤姊姊。我知道影儿比不上凤姊姊聪明、漂亮、温柔,可是影儿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她说着走着,走着说着,看见路旁有一块大石头,便搂着包包坐下。

“凤姊姊,影儿好喜欢你!你是影儿的娘,虽然影儿从小有娘和女乃娘照顾,可是对影儿来说,凤姊姊才是影儿的娘。

既然凤姊姊喜欢皇上,皇上也喜欢凤姊姊,影儿就把皇上让给凤姊姊好了!反正影儿又笨又丑,只会给皇上闹事惹麻烦,比不上凤姊姊聪明、温柔,可是……可是……影儿好难过喔!哇!”韩弄影喃喃自语说着,竟忍不住又嚎啕大哭起来,“皇上……凤姊姊……”

轿子里的韩凤舞听了心疼得不得了,急忙掀开轿帘冲上前,紧紧抱住韩弄影,“影儿,你这笨蛋,天底下最笨最笨的大笨蛋,你怎么可以不听凤姊姊解释,就这样子离开了呢?”

韩弄影哭得淅沥哗啦、胡里胡涂的,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凤姊姊怎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只管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凤姊姊……凤姊姊……”

韩凤舞也被她弄得泪眼婆娑,“傻影儿,凤姊姊从来就不想和你抢皇上,你根本没有必要离开啊!”

韩弄影略略停上哭泣,抽抽噎噎说:“可是皇上喜欢凤姊姊……”

“那是皇上骗你,故意要惹你生气。”

“可是皇上真的封了凤姊姊为宸妃啊?”

“在还没有正式举行册封大典以前,都还可以收回的。”

“可是我看见皇上亲凤姊姊,还带凤姊姊回紫辰宫……”

韩凤舞摇头解释:“没有,皇上只对我说了很多长天的事。”

于是她把慕容浚白天对她所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听得韩弄影半信半疑地问道:“姊姊说的都是真的?皇上只是为了气应大哥和我才那么做?”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韩弄影偏头想了想,高兴地回答:“没有。”

“那好,现在误会解开了,可以跟我回宫了吗?皇上很担心你。”

哪晓得韩弄影神气地一甩头,又回到那无法无天的刁钻模样,“不要!我不要回去!”

“不要?可是皇上他……”

“稚教他欺负我,害我白流了一缸子眼泪,我再也不要回去见他!”

“你不怕皇上真的册封别的女人为妃?”

韩弄影凶巴巴地对着皇城方向扮了个鬼脸,“他敢?我是因为凤姊姊才退让的,要是换成别的女人,我就先把那个女人剁成肉酱喂猪,再把他阉了,让他成胡公公的弟兄!”

韩凤舞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手指点了点韩弄影光滑的额头,“你啊!难怪皇上要使出阴谋诡计来设计你。”

韩弄影站起来,仍是满脸气愤不平。她边踢边走,似乎把路上的小石头当成慕容浚的脸来踢。

突然,她尖叫一声,划破夜空的宁静,“啊——”

韩凤舞被这声尖叫给吓得三魂掉了二魂,还以为她怎么了,急忙冲上前拉住她,“影儿,你怎么啦?”

李威一行人也赶至两人身旁,“娘娘,您怎么了?”

韩弄影猛翻白眼,手指着身后一个黑暗处,吞吞吐吐说:“鬼……有鬼……”

“鬼?”李威四处张望,很本没发现任何异常处,“没有啊!娘娘,您说的是哪里?”

“那……那里啊……”韩弄影吓得魂不附体,仿佛真看见什么似的。“那里有一对眼睛……一对会发亮的眼睛,看见没……”

韩凤舞顺着她所说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睛瞪着自己,她禁不住吓,也叫了起来:“鬼!”

李威见状,立刻命人取来火把,同那方向照去——一声低呼发自李威口中,他也是惊讶不已,“呃……娘……娘娘,那……那不是鬼,那是人……那是一个人的眼睛……”

※※※

若非亲眼所见,韩凤舞根本不敢相信世界上竟有如此残忍的事情发生,好好的一个人,竟然让人给砍去双脚,只剩下一副躯体和两只手在地上爬着,而她们刚才在黑暗中看到的,正是这个人的眼睛。

她鼓起勇气走到这人眼前,缓缓蹲子,“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让人砍断双脚,锁在这儿?”

那人咿咿呀呀的摇头,张开空无一物的嘴巴让韩凤舞瞧。

一股无法形容的惊惧让韩凤舞胸口一阵翻滚,忍不住走到一旁呕吐着。是谁这么残忍?

除了砍掉这人的双脚以外,还割了他的舌头!

韩凤舞转向李威,吩咐道:“李将军,请你把这个人带回宫里,我想好好治疗他以后,再交给皇上处理。”

“是!”

李威一拱手,走上前正想抱起那人,哪晓得却看见这人用手在地上写字,连忙又转向韩凤舞,“大小姐,他好象有话对你说。”

韩凤舞一楞,“有话对我说?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

她的话到嘴边陡然停住,因为她也看见了,她看见那个人用手在地上一笔一划写着:你是韩凤舞。

韩凤舞诧异地点头:“你认识我?”

那人摇头,又写:我听到你们刚刚说的话。你认识应长天?

这下“惊讶”二字已不足以形容韩凤舞脸上的表情。

她奔上前蹲在那人面前,急急问道:“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正在找他,可是怎么都找不到!”

那人又摇头,在地上写:救应长天。

见到应长天三字,韩凤舞惊讶不已,“你认识长天?”

那人继续写:快去救应长天,迟了就来不及!

“你……你是谁?为什么你会知道长天遭到危险?”

我叫仇飞,是周紫苑的情人。

“你说你是周紫苑的情人?”

应长天是我砍伤的。

“你砍伤长天,却又要我去救长天?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韩凤舞给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弄得一头雾水。

仇飞急得嘴里啊啊嚷着,双手比划着,可惜韩凤舞实在看不懂,“对不起,我看不懂,你还是用写的吧!”

仇飞无奈,只好在地上一笔一划写着:我爱她,她却利用我去杀人。

“是周紫苑要你去杀长天的?”

但我并没有真的杀他,砍断应长天脚筋又在他身上下毒的是周紫苑。后来她把我迷昏,将我两腿打断、割去舌头后锁在这儿。

“她想杀人灭口?”

她怕我泄露她的秘密,所以就砍断我的腿。

“秘密?你是说九尾天香草吗?”

仇飞点点头,快速写着:快去救应长天,迟了,应长天没命。

韩凤舞顿时刷白了脸,“长天……长天在哪里?你快告诉我,长天到底在哪里?”

城西三十里远,古木交柯处。

韩凤舞让这几个字给弄得一头雾水。城西三十里远只是一片荒山野岭,哪来一个叫古木交柯的地方?

“这是地名?屋子的名称,还是树的名称?”

仇飞拼命摇头,双手在空中比划着,还抱在一起,可惜韩凤舞仍旧看不懂也猜不透。

这时,一旁的韩弄影突然开口:“是不是那个地方有两棵大树缠在一起,所以叫古木交柯?”

仇飞点头,又在地上写:我跟你们一起去。

韩凤舞摇头,“不,你行动不方便,我先让李威派人送你回去,再慢慢替你疗伤。”

仇飞咿咿呀呀指着自己的腿,又指着空无一物的嘴巴,眼中充满愤怒之火,那模样,实在好不凄厉。

李威见状不觉皱起眉头,“大小姐,我看带他去吧,如果不带他去,恐怕他会在这儿自尽。”

韩凤舞一惊,“仇飞,你……”

仇飞砰砰砰的,一颗头在地上猛磕着。

李威又说:“他之所以会活到现在,全凭一股复仇的意志在支撑着。末将想,不如我们让他带路,这样说不定可以快点找到应大人。”

“可是他的脚……”

“他虽然残废了,但一身的武功应该还在,只是让人点住穴道无法动弹罢了,所以只要斩断铁链,再解开他身上的穴道,他就可以自由行动了,对不对?”

仇飞又是一阵点头。

见他如此,韩凤舞也不得不同意。确实,现在他们应该做的事,就是尽快从周紫苑手中救出长天,其它的以后再慢慢说吧!

“仇飞,那就麻烦你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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