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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桐戏 第10章(1)

接下来的几天,是弃儿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她从来没有像此刻活得这般自在。

闵斯琳完全把她当成妹妹对待,不但每天说故事给她听,甚至还带她到京城附近遛了一圈,日子过得非常轻松惬意。

弃儿头一次有年纪相仿的玩伴,自是特别开心,也很谢谢闵斯琳的照顾。她发现闵斯琳真的跟一般千金大小姐不一样,没有架子不说,还特别喜欢混市井,哪一个面摊子卖的面好吃,哪一家小店的热炸糕烫口,没有一处她不清楚或未亲自尝过,果真是富家千金中的异数。

大雪纷飞的早晨,雪深积到小腿,家家户户忙着铲雪,闵斯琳和弃儿两个人眼看没法出去溜达,只好躲在书房吟诗作对。

弃儿不过就念过那么几本书,自然对不上句子,只能坐在一旁听闵斯琳念诗,顺便请教她怎么对句。

闵斯琳咳了两声,开始滔滔不绝教弃儿一些有关于诗词上的对仗技巧。弃儿听着听着,目光移到窗外。

雪花片片,像来自天际的眼泪坠入尘土无声无息。撕碎的棉帛,是最教弃儿怀念的感伤,那天他们也像这样看着窗外的飘雪,即兴作诗。

她不会作诗,只会背诗,她背了一首有关于桐花的诗。他笑了,笑她没弄清楚词意就拿出来乱用,她好紧张,最后才知道他是在跟她开玩笑。

雪花飞舞,好美好美。

弃儿愣愣地瞪着窗外,虽然闵斯琳不断在她耳边吱吱喳喳,但她什么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天的回忆。

“……弃儿!”

闵斯琳也察觉到她心不在焉,索性停下来抗议,省得多费口舌。

“什么事,琳儿姊姊?”弃儿猛然回神,就看见闵斯琳在瞪她,赶忙低下头。

“是不是我讲的内容太无聊,所以你才不专心?”不想听就说一声嘛,害她解说得天花乱坠,口渴得半死。

“没有的事!”弃儿抬起头来偷偷瞄窗外一眼。“我只是……”

只是在思念斯人。

“这场大雪,是不是让你想起某人?”闵斯琳的心思真是细到可怕,一眼就看穿弃儿背后隐藏的心事,她想赖都赖不掉。

弃儿的个性反正也不会耍赖,干脆就用沉默代替回答。

闵斯琳见状重重叹气,走到窗边仰头看窗外的大雪,心想它来得还真是时候。

“说不定你想的那个人,现在正看着同样景色,思念着你。”她相信英烨哥也会有同样感慨,毕竟他们两个人的爱情,并不只是弃儿单方,他也一样疯狂。

弃儿惊讶地看着闵斯琳,虽然早知道她的心胸宽大,也不爱贺英烨,但她毕竟还是他的未婚妻,却能如此自在地跟另一个女人谈论未婚夫的事,实在不得不教人佩服。

“别这么看我,你也晓得我根本不爱英烨哥,只把他当做亲哥哥看待。”只不过他的态度一向很冷,她也热不来。

这件事她在第一天就说过,弃儿也心知肚明,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本来我也觉得无所谓,这门亲事只是连系两家的筹码,英烨哥不在乎,我当然也不在乎,直到我大嫂出现,我才慢慢改变想法。”

闵斯琳嘴角上的笑意,引发弃儿的好奇,她们姑嫂两人的感情似乎很好。

“她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遇见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如果我草率成亲,到时候一定会后悔,希望我再考虑考虑。”

人生没有多少次巧遇,却有太多的错过,她不希望自己错过世界上最美的事物。

“就在我觉得她的话有道理,正想跟英烨哥提解除婚约之际,你出现了,我益发觉得不能困住英烨哥,应该让双方自由。”君子有成人之美,况且她自己也得利,何乐不为?

“所以你不必担心,弃儿。”她知道她在想什么,换做自己也一样会疑神疑鬼。“我一定会跟英烨哥解除婚约,成全你们两个。”

“你人真好,琳儿姊姊。”听完闵斯琳的话,弃儿既感动又羞愧,自己真是太小心眼了。

“但是我只是一名戏子,在一般人眼里连当妾都嫌不够格,英烨他不可能娶我。”弃儿明白闵斯琳用心良苦,只怕到头来只是空欢喜一场。

这倒是个问题。

闵斯琳不能否认弃儿说的话有理,但她也同时相信爱情会使人改变,只要真心相爱,总找得到办法解决。

“你看着好了,他一定会上门要人。”闵斯琳对贺英烨有信心,爱情已经在他眼底留下擦不掉的痕迹,所以他一定会来。

弃儿苦笑,想不透闵斯琳这份自信是打哪儿来,她就不抱任何希望。

同一时间,大雪越过了门楣,飘进了贺府的花厅。

贺英烨手背在身后,凝视这一场漫天大雪,琥珀色的双眸,像想起什么似地越转越浓,最后再也忍不住握紧拳头,咬牙交代总管。

“备轿,我要出门一趟。”

咻咻咻!

大雪持续飘落,伴随着阵阵强风,眼看着快要进展为暴风雪。

闵斯琳和弃儿仍在书房吟诗,门外的仆人则是忙着往炉里头加炭加柴,努力保持书房里的热度。

“小姐,有客人来访。”

她们两人吟诗吟到一半,门外的仆人突然敲门报信,害她们不得不停下来。

“谁来拜访?”闵斯琳心中早有见地,一下子就猜中来访者的身分,弃儿则是一脸茫然。

“是贺公子。”门外的仆人答道,闵斯琳立刻扬起微笑。

“看,他不是来了?”闵斯琳得意洋洋地看着弃儿,只见弃儿张着小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儿怦怦跳个不停。

“快请贺公子进来。”她就说嘛!恋爱中的人忍不了多少时候,今天刚好第七天,算他走运,差点登上西方极乐世界。

“是。”仆人没敢怠慢,急忙去请贺英烨进书房,再把门带上。

贺英烨踏进书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弃儿,看她是否安好。

弃儿没想到他会来,一颗心都快蹦出胸口,小手紧紧揽住罗帕,就怕他会消失。

闵斯琳注意到贺英烨手里提了一只鸟笼,猜想那应该就是弃儿来不及带出来的牡丹鸟,他竟然把它带来了,真是细心。

一股透明却又清晰可见的情愫,在贺英烨和弃儿的相互凝视中流动,夹在中间的闵斯琳都快被冲晕了,却还是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扮坏人。

“英烨哥,你是特地帮弃儿送行李过来吗?真是辛苦你了。”闵斯琳笑得有如春花,贺英烨却只想揍她一拳,她明显又干了坏事。

“弃儿?”为什么又用这个难听的名字,他不喜欢。

“这是她原来的名字,不是吗?”闵斯琳不服气地反问贺英烨。“弃儿也说过,她比较喜欢原来的名字,感觉比较像她。”

闵斯琳一语双关,既为弃儿伸张正义,又为她抱不平。他根本没有权利要她改名,更没有权利把她说丢就丢。

贺英烨的拳头握得紧紧地,闵斯琳字字句句都刺中他的弱点,就像她说的,他是个大混蛋,这总行了吧?

“要怎么做,你才肯把弃儿还给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话,闵斯琳当下就笑了。

“你说什么?”她故意装傻。“啊?你是指弃儿啊!”然后嘿嘿嘿地笑。“我不可能把弃儿还给你,现在我和弃儿好得跟亲姊妹一样,我舍不得让她走。”

说罢,闵斯琳还故意拉弃儿的手,亲密地靠在一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们之间有什么暧昧不清的关系。

“你!”贺英烨气冲冲地瞪着闵斯琳,明知道她是故意捣蛋,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况且呀,弃儿已经答应我,下回同我一起出门寻宝,我要是把她还给你,不就没有伴了吗?说什么都不行。”闵斯琳存心气死贺英烨,他果然按捺不住发火。

“你凭什么这么做?”自己野就算了,还要拖着红桐一起疯,最重要的是,她每回出远门就要好几个月,他不可能好几个月不见红桐。

“凭你已经把弃儿给我。”闵斯琳也不跟他吼,一个陷入矛盾的男人基本上令人同情,她就大人有大量,不同他计较了。

闵斯琳就是有这种本事,能够叫人瞬间住嘴。她用字之精准,让贺英烨只能咬牙切齿,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也理亏。

“我改变主意了,不把红桐给你。”他再也受不了没日没夜的思念,今天一定要做个了断。

“弃儿又不是货物,哪能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你不要太自大了。”闵斯琳存心跟贺英烨杠上,气得他频咬牙。

“你只管把她还给我就是了,剩下的事情,不需要你多嘴。”她最好滚得远远的,不要来火上加油。

“这就奇怪了。”她偏不滚,怎样?“难道弃儿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就说到重点了,他们两个未婚夫妻吵来吵去,却忽视了当事人正困窘地站在一边不知所措,不晓得该为谁才好。

于是两个人四颗眼珠子一起转向弃儿,等她说句公道话,不期然成为主角儿,弃儿突然觉得难以呼吸,好像说什么都不是。

“红桐!”

“又叫她红桐。”闵斯琳嗤之以鼻。“都已经告诉你,她比较喜欢人家叫她弃儿,你硬要帮她改名。”有病。

“住嘴!”不用她多事。

“弃儿当然有选择的权利,现在她选择自由,你阻止不了弃儿。”

闵斯琳下猛药,直接挑战贺英烨最害怕的东西——自由。每个人都爱说弃儿,每个人也都不愿意给弃儿自由。这是弃儿从小到大最渴望的东西,却从来没有机会获得,她一直被囚禁,无论是身或心,永远不自由。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尽避贺英烨知道这可能只是闵斯琳自己的意见,他还是要弃儿回答这个问题。

“你就这么想要自由?”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自私,但一想到她就要从身边飞走,贺英烨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情绪终于爆发。

“我……”弃儿无助地看着贺英烨,想告诉他,其实她最想要的自由,是待在他身边,在他的羽翼下成长,在他的细细呵护下蜕变成一个完美的女人。

可当她一想到他对待她的方式,和闵斯琳这几天说过的话,又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继续沉溺下去,她应该更有主张。

许是她内心的挣扎太明显,贺英烨居然等不到她回应,便做出以下举动。

“好。”很好。“既然你选择了自由,应该就不需要这只鸟儿了吧!”

原本被他带来当成和解礼物的小鸟,贺英烨居然就当着弃儿的面把它给放了。弃儿张大嘴,看着鸟儿振翅往窗外飞去,不敢相信,也无法置信他居然这么做了,他居然放走她心爱的鸟儿。

于是所有的委屈怨恨,和累积数日不敢掉的泪水,通通在这个时候决堤崩溃。

“你怎么可以如此对我?!”再也无法漠视自己的心情,弃儿扑过去捶打贺英烨的胸膛出气。

“我是人,不是货物!”她哭得肝肠寸断,梨花带雨。“我有感情,也有血肉,你怎么可以把我说丢就丢?”

曾经,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习惯被丢弃的生活。

曾经,她以为她的生命中,不可能出现爱情。

曾经,她以为自己能够满足只留在他身边,不谈爱。

曾经,她以为自己无欲无求,直到自己越来越贪心,才发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的爱上他,贪恋与他的温存。

她有这么多的曾经,也背叛这么多的曾经,可他却对她不屑一顾,想要的时候将她留在身边,不想要的时候就随意送人。

“呜……”她真希望自己是被他放走的鸟儿,真希望心能够自由。“你好可恶,真的好可恶,呜……”

“对不起,我一听见你想离开我,一时间慌了手脚,真的很抱歉。”不自由的人岂止是她,贺英烨自己也被困住了,被困在一个名为“爱情”的牢笼里面,从此再也出不去。

“也许我的表现像是一个傻子,但我真的爱你……”

书房内传出的细碎哭声,和贺英烨低沉困窘的喃喃告白,是情人间最动听的耳语。

悄悄关上书房的门,闵斯琳很识相地离开,省得打扰到他们。

她伸了一个大懒腰,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宝德圆满。

接下来,只要再把他们的婚事搞定,她就可以自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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