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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恩商贾妻 第八章 藏拙之智(1)

胡姑姑正记录着别府内入冬前要修缮之处有哪些时,此时水玉兰领着方小乔过来了。

水玉兰一进来就脸上挂着笑。“胡姑姑,打扰了,能否拨点时间给我?”她客气的询问。

放下手上刚沾了墨汁的毛笔,胡姑姑站起身来走向她,瞧她抱着的正是自己六天前送去的帐本。这是七天不到就认输送回吗?

“有事?”她故意问。

“欸,有事讨教。”水玉兰态度不卑不亢,并不像是尴尬要归还帐本的样子。

胡姑姑瞧了瞧她。自己是说过她若有问题随时可以来问,但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从未来找过自己,这会己接近七日期限,这时候来问,不嫌迟吗?

水玉兰见她没反对,便迳自笑着上前,将几本注记有疑问的地方——翻开。“不好意思,要注记这些费了我不少时间,这时候才来找你,可别误会我是临时抱佛脚了。”她笑着说。

胡姑姑的视线朝她注记处瞄去,发现她竟能精准的点出每个问题所在,而一旁还有一排排娟秀的字迹。

“你……识字也会写字?”胡姑姑十分惊讶。

“欸,识得一些,一般字都能懂,可太艰涩的就得强记,字也是,基本的会写,太难的得再练练。”水玉兰腼腆的说。

她原来会看也会写,自己小瞧她了!“那……这些问题都是你自己找出来的,没请人帮忙?”胡姑姑忍不住再问。她怀疑是有人帮她,否则一个完全没接触过帐本的人,哪能这么快找出这些问题?

“二少女乃女乃与这些帐本可是奋战了好几日,不眠不休地熬夜研究才有所理解的。这期间连二少爷主动要帮忙,她都拒绝了,说是要靠自己找出问题才能记住症结,也才对得起胡姑姑做这些帐本的用心。”方小乔替水玉兰说,这言下之意就是没帮手了。

胡姑姑表情一变,变得复杂起来。

水玉兰见状。“胡姑姑怎么了吗?”她问。

“呃……没什么,你的问题就这些?”胡姑姑略微闪神,回过神后问。

“是的,请胡姑姑拨空帮我说明一下,这些毕竟是你记的帐本,有些内容还是要经你说明才能真懂得。”

胡姑姑点点头,的确如此,她深吸一口气后,收拾心绪,开始认真向水玉兰解说所有疑向,钜细靡遗,竟是一点保留也没有。

水玉兰听完后豁然开朗,十分感谢,请教完所有事后,她起身向胡姑姑答谢道:“多谢胡姑姑帮忙,这下我可全清楚了的,很有成就感。

可胡姑姑却怔了怔,没有接话。

水玉兰见她如此便不好再逗留,遂道:“浪费胡姑姑太多时间了,真不好意思,小乔,快将做给胡姑姑的点心放下,咱们别再打搅该回去了。”

她专程做了梨子派要给胡姑姑当答谢,嘱咐方小乔将点心搁下后就要离去。

“请等等。”胡姑姑蓦然将人喊住。

“胡姑姑还有事吩咐?”水玉兰回头。

“吩咐不敢,只是奴婢当初说过,若您能在七日内看懂这些帐本,胡姑姑从此服您,听从您的话办事,奴婢这人向来说话算话,您真做到了,所以奴婢承认您的地位,愿意尊您为女主子了!”胡姑姑忽然说出这些话来,对她也改用了敬语。

水玉兰吓了一跳。自己当真收服了这眼高于顶的胡姑姑了?!

胡姑姑走上前去,站在她面前,开口前先叹了一口气。“抱歉,之前奴婢对您误解了,以为您只是个会讨主人欢心却什么都不会的丫鬟,可事实证明错的是奴婢,您比奴婢想像的好太多,是个认真、尽责又肯上进的好姑娘。”

她本以为水玉兰是丫鬟出身,成日又只会做点心而已,看起来老实笨拙,既不会琴棋书画也绝对不识字,遂故意拿帐本为难,没想到她识字,虽不懂帐本但琢磨个几天也能清楚了解其中的利害关联,且请教人的态度有礼不卑微,完全令自己另眼相看。

尤其见她对付秋香、雪玉也很有一套,让那两人现今早早去向她请安不说,请完安整天都不敢出自己院子找旁人麻烦,变得安分极了。

这些作为可不是没脑子的人能办得到的,她分明是小痴大黠,小事糊涂,大事却精明得很。反观自己,这次是小黠大痴,小处精明,大处糊涂失算了。

如今,自己是真服气了水玉兰。

“二少女乃女乃若不嫌弃,奴婢愿意好好辅佐您,在您手下做事。”她也己改称水玉兰为二少女乃女乃了,而她会说这些话,是因为自己之前确实故意刁难了水玉兰,也许水玉兰并不想原谅她。

就见水玉兰笑咪咪的握住她的手。“太好了,我其实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笨驴一头,若有胡姑姑帮忙,就不怕出丑了。”她一点也不计较前仇,欢喜的对她说。

“千里马不进取,不如一头驴!”胡姑姑意在赞美她,却发现这又好似在说她真是一头驴,忍不住尴尬了起来。“瞧奴婢这嘴,您不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胡姑姑你说的没错,千里马不进取,不如一头驴,我这头驴若能追上千里马,那岂不也是奇闻。”水玉兰不介意的自嘲。

胡姑姑见她开朗可亲,是个表里一致的人,不禁想,她之前怎没想过若有这样一个主子,自己办起事来也轻松和乐,过去钻那出身门第的牛角尖,实在是自找麻烦。

由胡姑姑那里回到兰院后,方小乔给水玉兰倒了杯茶水,那模样欲言又止的。

水玉兰瞧了瞧她,笑了起来。“你与我一样是直肠子的人,有话就说,可别憋着。”

被这么一说,方小乔脸红了。“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奴婢就直言了。奴婢本来很为您担心的,怕您性格过于善良老实,对付不了别府里这些个刁钻的人,奴婢嘴上虽鼓励您往前冲,可暗地里为您捏了不少把冷汗,但您的表现却让奴婢很意外,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大巧若拙,想欺负您的人反而都吃大亏了。”她不可思议的瞧着水玉兰。

二少女乃女乃单纯无心机,明明不是精明强干的人,可对付起人来却是刀刀见要害,这由对付秋香和雪玉时便能瞧出厉害。

还有,她认真起来成效惊人,那帐本这样艰难的东西,她研究个几日居然能通了?!可见她是个极为聪明之人,学习力惊人,而在这之前她只让人觉得朴拙、不灵巧而轻忽她,等她突然崭露锋芒时,往往惊得人措手不及,胡姑姑就是这样让她给收服的。

“其实,小时候爹娘一直告诫我,巧诈不如拙诚,让我真诚待人就好,后来爹娘相继过世,将我卖了的人牙贩子也告诉我说,当人家的丫鬟越老实低调越好,在大宅子内生存就得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不要引人注意,这样才不会惹麻烦上身,既然如此,那我便笨一点好了,当个傻子总比当个奸巧的人容易,从此,我便朴拙迟钝的过日子了。”水玉兰解释。

“原来如此……可您现在崭露了才智,不就又引人注目了?”

水玉兰伶俐的一笑。“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二少爷可依靠,不用向人低声下气了,我可以过得更像原来的自己一点。”她本来就是个很有自己思想的人,这一点四少女乃女乃是最懂她的,所以她才会和四少女乃女乃成为好姐妹,可为了生存,只能隐藏自己的想法,而今,似乎再也不需要过着谨言慎行的日子了,她想活得自在点,将过去刻意约束起来的性情慢慢的都释放出来。

“说的好,你尽避做自己吧!”雷青堂突然走了进来,显然将她们两人的对话全听进耳朵里去了。

水玉兰有些不好意思,懊恼他总在她不希望他出现的时候出现,令她困窘。

“您昨夜里不是说今日有批买卖要做,一早得出门,可这会晌午都过了,怎么您还在府里没出门?”

“怎么?这是嫌我碍眼,不想老在府里看到我?那我以后少待在府里就是了。”他脸色蓦然难看起来。

“这是哪儿的话?!奴婢只是关心您的生意,没让您不回来!”她焦急的解释,就怕他误会,当真不回来了。

方小乔见她这无措的样子,忍不住憋笑着。这二少女乃女乃当真有趣,遇事时用起心来聪明无比,可遇上了二少爷,她哪里还见得到什么聪慧,就只是个笨姑娘,被人一激,什么原形都跑出来了。

而二少爷想必知道这点,所以总喜欢逗弄二少女乃女乃,见她慌乱或是生气,他那嘴角就会翘起。

想来二少爷也挺坏的,可又坏得让人无法替二少女乃女乃抱不平,因为这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且吃亏的也不总是二少女乃女乃,当二少女乃女乃真发起火来,二少爷是第一个没辙的人,最后也一定都顺着二少女乃女乃的意思去了,这可是她从旁观察所得的结论。

“我一早就出去,晌午前就回来了,而你竟连我出去过都不晓得,这未免太没将我放在心上了!”雷青堂一副七窍生烟的样子。

水玉兰一想,是啊,她居然不知他出去又回来了,这也太不留心他了,难怪他要不高兴。“这……奴婢早上就找了胡姑姑,请教帐本的事直到现在才回来,所以没能关心到您,您可别介意啊!”她识相的求原谅。

“我当然晓得你去胡姑姑那,就是见你问事问得认真,这才没进去打扰你们,可我赶回来本是要同你一道用午膳的,但这一耽误,连饭都没得吃了。”他故意这么说,有意让她内疚。

而她也果真上当。“您还没吃饱啊,这怎么好,要不奴婢下厨给您煮碗面好不好?”她愧上心头,赶紧补偿的问。

他一听她要亲自下厨,心里可高兴了,她手艺极佳,很有厨艺天分,这煮出来的东西比任何厨子还好吃,可他又不想马上就显出来期待来,还是对她漠不关心自己在不在府里的事心下不爽快,便故意皱了眉头,又刁难了一会才肯点头道:“那就去煮过来吧。”

“好好好,除了汤面外,奴婢再给您炒盘青菜配着吃,这样健康些。”见他同意了,她马上又说。

雷青堂终于满意的露出笑脸来。“嗯,快去吧,我饿了。”本来不饿的,听她说要给他下厨,马上就显饿了。

方小乔虽己见怪不怪,但见凡事冷面的二少爷对着一个女人笑得眼角生出细纹来,还是感到很不习惯,抹抹脸正要跟着二少女乃女乃去厨房煮面时,朱名孝神情紧急的跑来了。

“你怎么跑这么急?”水玉兰正要走出去,差点撞上错身要进来的他,惊讶的问。

“抱歉,小人……”朱名孝心急的瞧向屋内端坐的主子。

雷青堂见有异,起身问道:“出什么事了?”

“二爷,官差来别府带走咱们今早带回的仆役了!”朱名孝急说。

“为何带走这批人?他们有什么问题吗?”雷青堂神色一紧的问,他的牙商生意里也包含人口买卖,今早他就是去将买下的仆役带回,打算清洁跟喂饱他们后,再为他们找到新主子,而他与一般的人牙贩子不同,他不将仆役卖给名声恶劣的买主,通常买卖以前会先替他们调查好买主的性情,绝不让自己卖出去的仆役吃苦头,同样的,他也会为买主过滤好仆役的品性与状况,不让买主吃亏。

也就因为这样,他的人牙生意做得尤其好,许多劳役买卖都希望透过他经手。

只是这回买下的人数约二十人,一切看来正常,这会有什么问题让官差来将人带走?

“这个……”朱名孝看向水玉兰,不知该不该在她面前讲。

水玉兰也看出他的顾虎,不为难的要退出去。

“你不用走,名孝,有事直说无妨,不必避开她。”雷青堂将她叫住,不忌讳她在场,两人将是夫妻,己没有什么事是她不便知道的。

朱名孝明白他的意思,这就放心的说:“是,那小人就将事情说了。咱们刚刚带回的那二十个由山东来的仆役,其中有三名是冒名顶替的,官府来抓的就是这三人,但为求保险起见,将所有人都带走,说是要回去仔细调查这群人,若没有问题再将人还给咱们。”

“为了抓这三人将二十人全带走?可知这冒名的三人是什么身分?”雷青堂问。

“这三人的真实身分小人不知,不过偷听到官差的对话,他们似乎来自临安县的昌化镇。”

“临安昌化?”水玉兰听见这事立刻飞眼朝雷青堂望去,那表情像是想到了什么。

“您之前就发现浙江各府各州官府买劳役的数量增高,这些人多是在临安县昌化镇失去联系的,而现在这些冒名顶替让官府抓走的人就来自这里,此处会不会就是问题的根源……”

雷青堂沉目。“你推测的一点没错,其实我早计划走一趟临安昌化,也许到了那里可以查出一点线索,不过,这还需要个好机会和名目,这样去了那里才不会教人怀疑。”他明摆着的身分代表雷家,若贸然前去查案,暴露了目的,恐怕会累及雷家陷入险境,他不能没有顾虎,因此才拖到现在还没去昌化走一趟。

大家不由得又陷入沉思了,都明白他顾忌什么,可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二爷,何姨来了,正在前厅坐下等您。”胡姑姑过来禀报这事。

“何姨?”水玉兰不识这人。

雷青堂听见何姨到来,脸上自然露出笑容。“何姨是我母亲在世时极为信任的贴身人,她来应该是想见见你。来,跟我一道过去见她吧!”他对水玉兰解释何姨的身分,也猜得出何姨为何到来。

这话让水玉兰蓦然想起来了,听说毛姨娘生前有个丫鬟姓何,后来嫁给杭州的生意人,想来这位何姨就是当年的那位丫鬟。

“您向她提过我吗?”她腼腆的问。

“没错,咱们将成亲,这喜酒定也要请她喝的。”

水玉兰脸庞微微的发热,也不知他是怎么对人家介绍自己的,登时感到不好意思起来。雷青堂晓得她害羞了,主动牵起她的手。

“走吧,何姨好奇你是什么样的姑娘,这还等着见你呢。”他笑着说,准备领她去见人。

他十分重视何姨,也许是因为何姨是母亲最亲近的人,每次碰面总勾引出他对母亲的思念与孺慕之情。

“那面不煮了吗?”方小乔突然问起这事。水玉兰脸更红了。

“瞧二少爷还吃不吃了。”

“吃,等见过何姨后,你煮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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