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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好月圆 第2章(1)

四季楼外。

“你的气色倒是不错。”

听见有人说话,徐望未直觉抬眼,瞧见一身暗色长袍、相貌清俊的年轻男子往她这方向走来。那张脸是陌生的,她完全没有印象,但这声音?

“见过四公子。”寄人篱下,基本的礼数是该要遵守。

白冬蕴明显一愣。

“你认得我?”夜聊那日,她几乎是半盲的,连地上有碎石都看不见,怎么可能认得出他的长相!

她摇摇头,解释道:“我曾听过的声音,多半不会忘记。”

“看来眼力不佳的人大多听力极好,这话是真的。”他停在约两大步的臣离之外,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瘦得像被风一吹就跑的小泵娘。一张脸粉女敕中带点健康的红润色,眉目清朗、唇色如蜜,身穿浅绿色短衣长裙,腰间束着湖色长带,不黑不亮、但柔软如丝绸的长发拢在背后扎成一束。

她身上没几两肉,这他是知道的,倒是没想到她恢复精神后,竟是如此绝色。“老大夫开的药果然有效,你看起来好多了。”比起那天的苍白病相,还是现在这副模样令人安心。

“老大夫开的药有没有效我不知道,但四公子觉得我气色变好,全是殊儿姑娘的功劳。”

“殊儿?”他愣了下,想起是他差去专门照顾她的小丫头。再仔细看看她的脸,有些失望地说道:“原来是上了妆。如此费心打扮,想去勾引谁?”

这人说话还是那么难听。她忍着心里不快,淡道:“殊儿姑娘说,见庄主不能太失礼,我不懂白庄的规矩,索由她为我打理。”

白冬蕴眉头微皱。白庄规矩多如牛毛,却没有一条是会见主子得要上妆的。

“那丫头呢?怎么没跟在你身边为你打伞?”秋日的天气虽不如夏季炎热,她的身子总是禁不得日晒。他下意识往侧边跨了一步,让她娇小身躯被他的影子包覆住。

长得高原来还有这种用处……徐望未微仰起脸,目光正好对上他的下巴。男人不都是会长胡子的吗?这人一脸干净,连点胡渣都找不到,乍看就像个气质优雅的文弱书生,绝对想不到他其实是个说话恶毒的讨厌鬼。

浓烈的花香扑鼻,她已有经验不会再被骗,只是没想到白冬蕴不只晚上喝酒,连大白天也喝……这个,他是不是站得离她太近了点?

“殊儿姑娘进楼里通报。我听说,白庄主平日诸事繁忙,总不好贸然进去打扰他。”她平声答着,同时小小退开半步,怕被酒气给薰晕了。

“那也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白冬蕴察觉她对他有所防备,便不再靠近,回头瞟了眼充作议事厅的四季楼,略带嘲讽地说道:“白春留再怎么忙,若是知道要见的人是你,定会把其它事给排开。”

她听出他语气里的讽意,问道:“四公子不想我去见白庄主?”否则,怎会句句带刺?

“你要见就去见,关我什么事!”他一脸无所谓,瞥见小丫鬟匆忙自楼里奔出,他眼微眯,确认她手里的确拿了把伞,便不再充当遮阳人柱,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你想打什么坏主意就尽避放手去做,可你得要小心,别让我抓到把柄。”语毕,闪人也。

她抿着嘴,瞪着那令人生厌的背影。这人,明明生得一副温雅相貌,要不是那恶毒语气她听得很熟了,还差点以为他就是传闻中那气质出众、心慈手软的白庄庄主白春留。不想被人误会她存心勾引庄主,于是从怀里掏出绣帕,毫不犹豫往脸上一抹……

“别!”殊儿惊喊,急奔上前扯住她的手。“徐姑娘,我化了很久……留主已经答应咱们进去了,你别在这个时候找我麻烦啊!”

“我没要找你麻烦。”徐望未忍着手痛,低声说道。她的肤色过白,多亏殊儿帮她上了好厚一层粉,才能变成正常人该有的健康肤色。只是,她连白春留的面都还没有见过,就被说得那么难听,她很无辜啊!

殊儿怕她又乱来,抢过绣帕收进怀里后,才开伞遮阳,同时一手勾住她的手臂,像怕她跑掉似的。

“徐姑娘,刚才那是四少爷吧?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除了说她气色变好,说她对白春留心怀不轨之外,真的没说什么。“我忘了向他道谢,他毕竟救过我一命。”

殊儿神色有些古怪。“你可是要在庄里住很久很久的,多的是机会能向四少爷道谢,不必急于一时。留主等你很久了,咱们快进去吧!”

这话有问题。连她都还没打定主意接下来该怎么做,殊儿就断定她会在庄里住很久,可别告诉她,要她在庄里打一辈子杂工还恩情。

殊儿力气不小,她被迫拉着快步走,才走了几步,呼吸就变得紊乱,脚步也有点不稳。原来温柔贴心的殊儿只是她昏睡中的幻觉,现实里的殊儿实在是?

“留主,奴婢带徐姑娘来了。”殊儿大声喊道。

“快请进来。”温和的声音还是一样很好听,但她无暇聆赏,头晕脑胀地被拖进四季楼,差点跌跤,还是楼里正等着她的那人好心扶住她。

“徐姑娘的身子还没全好,你这样拉着她跑,不是让她难受了吗!”

虽是责备,语气却是一如以往的平和,听不出动怒的痕迹。

“奴婢……奴婢一时心急,请留主恕罪!”殊儿惶恐跪地。

白春留让殊儿就这么跪着,没让她起身也没叫她退下。小心扶徐望未站稳,柔声问道:“徐姑娘,你还好吗?”

“我没事。”虽然仍有点喘,还是不能失礼,她借男人的力道站稳,抬起眼恭声道:“见过白庄主……”

只一眼,眼眶就红了。

“徐姑娘?”

“没事,这是……沙子跑进眼里……”她抬头猛眨着眼,想把急涌上来的酸涩全数眨掉。她可没忘记脸上化了浓妆,若让泪水沿腮滑落,就完了。

白春留沉默着。四季楼是前任庄主的故居,自他继任庄主后,便搬来此处。他和父亲一样特别爱干净,楼里随时有仆人负责打扫,绝不可能有一粒沙子能钻走入的眼里。

看她极力忍泪的模样,让他心口微微抽痛着,很想知道她想起什么伤心事,却也心知两人交情尚浅,不该多问。这种时候就很羡慕冬蕴直言不讳的恶毒嘴,什么话都敢冲出口,也不怕得罪人。

“徐姑娘,你好点了吗?”他假装信了那蹩脚的谎话,柔声问道。

“嗯。”乍见的冲击感过了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她脸颊微微发热,歉然说道:“……真是失礼了。”

“快别这么说,失礼的是在下,你来了那么久,还没请你入座呢。”

趁机拉着她往桌前走去。她的手小小的,没长肉,每一节骨头都清清楚楚的,手温也偏凉,可以想见这手的主人身子的确不怎么健康。但他注意到她脸颊粉里透红,和先前病怏怏的模样完全不同,略带惊喜地说道:“老大夫果然医术精湛,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很多了。”

“……”她无言以对。这两人不愧是兄弟,说的话都一样的。不过,这次她学聪明了,绝不要主动去戳破白春留的误会。“多谢白庄主救命之恩。”

“徐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况且,真正救你的人是冬蕴,我不懂医术,能帮的实在有限。”

这人不但认定救人一命理所当然,不是他做的事也不会急着抢功劳,完全符合她一路走来所听闻的江湖传言,跟她想像中的白春留完全不同。

她以为,这人应该要有点自私、有点痴情,还要有点……狠心。

不过,不一样才好。个性不一样,遇事处理的方法也不同,就不会走到同一条路上去。她宁愿这个白春留就这样一直收下人家给的好人牌匾,收到他躺进棺材的那一天。

“冬蕴是我家么弟,你已经见过他了,还记得吗?”他道。

“白庄主和四公子的恩情,望未必定铭记在心。”她点了点头,非常有礼地说着,没有忽略掉白春留向她介绍自家小弟时,脸上闪过一丝丝的不乐意。

这两兄弟感情不好吗?

“我们救人,不是要人家报答的。徐姑娘……我能不能喊你一声,望未?”

她神色平静,心里却想着:这问题不是白问了吗?喊都喊了,她要真说了声不准,倒显得她小气了吧。

“望未、望未……”白春留见她没有反对的迹象,笑着多喊了几声。

“这两个字有点拗口,我听冬蕴说你叫这名字时,还想不到是哪两个字呢。”

“……我爹要我,凡事寄望于未来,遇到再困难的事,也不要太早死心,只要能撑过去,事情一定会好转的。”看着这张脸说这些话,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悄悄别开眼不看他,恰巧对上跪在一旁的殊儿泪汪汪的眼。主子虽然没要她跪,但她自动跪下之后却没人叫她起来,这也等于是在罚她跪了。

殊儿毕竟也照顾了她好几天,她岂能见死不救?于是再把别开的眼调回,学殊儿那样眨着汪汪的眼看向白春留。

白春留掩饰地咳了一声,向殊儿说道:“你去厨房端些茶点过来。”

殊儿满心感激,大声答道:“奴婢遵命!”迅速起身活络跪得发僵的筋骨,然后飞快跑走。

“……殊儿姑娘跑得真快。”一再目睹白庄里小小丫鬟的飞毛腿,徐望未非常羡慕地赞叹着。她的身子一直都不太好,严重的时候连要下床走动都有困难,更别说是像殊儿那样恣意奔跑了。

“我自认不曾亏待过庄里的下人,当然希望他们能尽心为我做事。”

言下之意,那令人赞赏的腿力果然是特别训练过的。白春留温声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小丫头做事不懂分寸,总要让她记得教训,下回莫要再犯。望未姑娘千万不要见怪。”怕被误会他其实是一个坏心的主子,赶紧解释道。

徐望未眨了眨眼,开始觉得白春留的完美形象出现裂痕了。

“白庄主一人管理一个大庄园,自然要立下规矩。”她表面平静地说道。

“望未姑娘说得是。冬蕴也常嫌我太过心慈,迟早让底下的人爬到头顶上。说句实在话,我总觉得冬蕴比我还适合当这一庄之主,偏偏他志不在此。”

她见白春留说这话时一脸诚恳,像巴不得把庄主之位拱手让人似的。

这两兄弟到底感情好还是不好,她愈听愈糊涂了。

“我听说四公子懂得一点医术,也许他想成为名医,济世救人?”

“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连我这个与他相处二十余年的兄长也猜不透。他原本和兄弟们一起跟先父学习武艺,他的资质好,练起武来有模有样的,谁都以为他将来必定能继承先父之名,成为一代武术宗师,岂料先父过世后,他突然说他不愿再习武,改而钻研医术。我虽觉得可惜,却也希望他能做些真正想做的事,于是提议要帮他开一间医馆,却遭他拒绝,说他对医病救人没有兴趣。”

白冬蕴最大的兴趣是经营酒馆吧?瞧他成天抱着酒壶猛灌的。她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却说道:“多亏四公子改了兴趣,才能及时救我一命。”

“是啊!为此,我也深感庆幸。”白春留诚心说着,接着又道:“能活着就是好事。望未姑娘,你身上的病症可是生来就有的?我听冬蕴说,这病要完全治好不容易,所幸若能及时服药,也不至于会送命。”

她有点讶异白冬蕴竟没把她其实是中了毒的事实告诉白春留。来到白庄后,帮她治过病的人除了白冬蕴之外,还有一名老大夫,难道自家老四连那大夫也收买了,没人向白春留吐实?她斟酌了下,轻声说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只记得这毛病自小就有,至今也十余年了。”

“十余年啊……那也算撑了很久了。虽然暂时没有致命的危机,但一直被这病痛缠身总是不好,我打算聘请几位名医回庄,希望能彻底根治你身上的病。”

“我想,不用麻烦了,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虽然她也向往着能像普通人那样平淡健康活到老,但,她爹花了大半辈子才研究出来的毒药,若是这么轻易就被人解开了,他老人家也会死不瞑目吧。

“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吧?望未姑娘难道不想把身子养好,将来为心爱的男人生一个白胖胖的孩子?”白春留眸里闪着异光,带丝期待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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