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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拐皇爷滚喜床 第2章

澄凰小筑

苏满儿本来是很紧张的,真的。她在肚子里练习了几大箩筐道德劝说的话,还有反复想了好几千遍关于逃生路线的安排——虽然嘴上说得响,可私底下她也不是没听说过十九皇爷的可怕——甚至在怀里藏了一把修甲的小锉刀,在必要的时候“图穷匕现”,杀他个措手不及!

可是一路被一乘软轿“请”进来,经过美丽如仙境的亭台楼阁、花廊水榭,放眼望去府中的不是美婢就是俊仆,风景和人都像是一幅画般,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遍地爬满了被十九皇爷折磨打杀得血流满面的无辜受害者,到处不是刀山就是剑池,还有不小心踩中就会被削断脚跟的无良陷阱。总而言之,传说中可怕神秘的十九皇府除了大得吓人以外,其实跟她家没什么两样嘛。她真的真的真的本来是很紧张的。

可是在被请到这间优雅小筑里,面前摆上了八色香味扑鼻的小扳点,以及一壶绿意剔透的香茶后,她肚子里的话全被馋虫给吞光了。

“哇!京师小桩园的豌豆黄、驴打滚,洛阳老庆-福百年饼铺的牡丹酥、核桃饼,桂花胡同里的桂花糕、蕊心卷,软玉甜坊的玫瑰松子糖、冰糖云片……”她眼睛大放光芒,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有见识。”一个低沉悦耳、似笑非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那当然,我可是京师里有名的好鼻师,外号美食密探苏小妹!”她猛然转过头去,一时间竟呆了。

竟是天神降世吗?

不,应该是传说中俊美邪气的阿修罗,突然现形出现在她眼前了!

哗……她下巴掉下来。凤磬硕笑意温柔,眼神却冰冷而讥诮。眼前这个穿着软缎红裳,一脸天真蠢相的,就是苏老头的二千金?

丙然有什么迂腐冬烘的顽固老头,就有什么笨蛋花痴的女儿。

苏老头该不会想靠这等货色来充当示好的赔礼,或者让她来扮作貂蝉施展连环计吧?

他不由得嗤之以鼻。

“你笑起来的样子好讨人厌喔。”一个软软的声音老实道。

他目光疾射向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啧啧啧!”苏满儿摇头晃脑,刚刚的惊艳之情已被一脸痛心取代。“明明人长得这般好看,冷笑起来却好像别人欠了你几百斤猪肉没还似的。喂,我说你好歹也替你主子留点给人探听,总不能让人见了你贱笑的模样就有机会四处去宣传,然后平白地堕了十九皇府的赫赫威名!”

“妳叫什么名字?”他不怒反笑,语气平静地问。

“苏满儿,今年十六岁,京师人氏。”她一顿,忍不住好奇问:“干嘛问?要请吃饭?”

凤磬硕略使了个眼色,身后几名剽悍的护卫悄悄上前,不着痕迹地包围住苏满儿。

“金玉满堂的满?”

“对,可是你要叫我苏二小姐,因为我跟你并没有那么熟,而且你主子跟我爹爹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今天是代替我爹来警告你主子,做人绝对不要那么缺德兼嚣!”

“撵出去。”他简短一声令下,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炳?

苏满儿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已经被几名大汉架起,然后不由分说就被扔出十九皇府!

苏满儿揉着跌疼的小,又羞又气又火大。她瞪着那两扇紧闭的厚重朱门,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连十九皇爷的面都还没见到,就被一个俊美得像妖怪的恶劣家伙叫人给丢了出来!开玩笑!她好歹也是堂堂相府千金,虽然贪吃了点,书读得乱七八糟了点,可他们居然用这么侮辱斯文的方式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叩

“可恶!”她不知打哪儿模出一枚玫瑰松子糖,气愤地塞进嘴里喀啦喀啦咬着,拚命想办法。“明着求见还不成,你家主子合着就是龟缩不出。好哇,那就是非逼我使出下三滥的手段不可了……”

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她兴匆匆转身小碎步跑走。

斑高朱墙上耸立着的一抹伟岸高大,宛若君临天下的紫金身影冷哼一声,“苏府,不过尔尔。”

可是凤磬硕的冷笑与轻蔑,在第二天见到曹政战战兢兢呈上来的告示时,瞬间僵凝。

“这污蔑皇爷、大逆不道的告示一夜间贴遍了全城,现在全城百姓议论纷纷,怕也已惊动朝廷,传到太子耳中了。”曹政脸上冷汗微微,实在怕极了主子会为此事雷霆震怒起来。

凤磬硕目光如炬地迅速浏览过告示上的每一字一句,俊美的脸庞渐渐布满寒霜。

版示“哭哭啼啼”只有数行,明显看得出是匆忙间抄写而出,字迹虽干却微带模糊歪斜,但这丝毫消减不了字里行间巨大的杀伤力。

十九皇爷始乱终弃,苏府二千金悲啼泣血,望全京师乡亲父老,齐声谴责古往今来第一负心汉。

“皇爷,让属下派人将这胆大包天,胡乱散播谣言的小贼揪出来。”曹政献计。

“不用。”他将告示揉于掌中化成粉末,唇角扬起一抹微笑。冰冷的笑容看得曹政下意识后退一步,心惊肉跳。“传我命令,收去全城告示,然后用八人大轿前往苏府相请苏家二小姐。”凤磬硕突然笑得好不迷人。

曹政难得错愕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鼓点已响,正角儿不上场,这出对手戏怎生演得?”

“是,属下立刻去办。”曹政惴惴不安地领命而去。

在办完了“正事”后,苏满儿偷偷模模地溜回家,还交代看门的这两天千万别开门,别让她爹出去,也别让闲人进来,除非是十九皇府的人,否则一概谢绝。

“感化得怎么样了?”

苏满儿吓了一大跳,作贼心虚地死命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姊姊就知道十九皇爷太难对付,当初真不该一时心软让妳以身涉险的。”苏福儿怀里抱着只虎纹黑灰斑斓的猫儿,小手轻轻抚顺着牠的毛,语气幽幽,“还是我去吧。满儿,妳也知道的,姊姊脑子不难使,若真要斗智斗力,也未尝会输给他十九皇爷。”

“姊姊,妳不要担心,这事我包揽下了,就没有认赔了事的道理。”苏满儿两手抆腰,豪气干云地道。

认赔……苏福儿嘴角微微抽措。

“既然他都欺负到咱们爹爹的头上来了,咱们还能闷不吭声,被踩着好玩吗?”

苏福儿盯着妹妹鼻子上一抹干掉的墨渍,再朝下看了看她沾了点点黑的袖子,什么话也没说。

苏满儿还想慷慨激昂地说些什么,突然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有些尴尬地道:“我肚子饿了。”

唉,气死了,早知道会那么快被那个无礼的家伙撵出来,就不该只偷揣三枚玫瑰松子糖就算了,那时候真该先把桌上美味的糕点全部吃光光,至少也算是给了十九皇府一点颜色瞧瞧!

苏福儿睨着她,一时之间还真有点羡慕起这个一向保持肚皮饱饱、脑袋空空的妹妹。

小丫头,都不知道她这个做姊姊的有多辛苦呢。

一早,十九皇府的八人大轿果然上门来了。守门的下巴掉了下来,双脚如抖筛地摇蚌不停,傻愣愣地瞪着威风凛凛、霸气凌天的八名彪形大汉。

“二、二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哇……十九皇府的人杀上门来了!”

苏宰相险些被一口咸粥噎死。“唔、唔……”

“爹!”苏福儿忙伸手轻拍老父的背,娇媚眸儿警告地瞪了来人一眼。

守门的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头摇得跟博浪鼓似的,赶紧改口道:“不是不是不是,小的说错了,小的意思是十九皇府的人带着八人大轿,说是要来抬二小姐来了。”

“抬什么?”苏宰相好不容易才咽下那口差点害死自己的粥,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一手颤抖地直指着守门人,斥道:“叫他们拿口棺材来抬我,省得我连儿累女,祸延子孙!”

“老爷,您别生气,十九皇府的人看起来虽然凶神恶煞,可是口气倒是挺好的。”

“好什么好?好什么好?”一向文弱的苏宰相破天荒咆哮,整个人抖得像是快要中风了。

“爹,您顺顺气,没事的。”苏福儿轻扬起纤纤玉手,朝一旁喝粥喝得稀哩呼噜,即使天塌下来也未觉的妹妹的脑袋瓜狠狠巴了下去。“喂,妳!”

“姊姊,好痛呢!”苏满儿两手捂着后脑,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她,“干嘛呀?”

“去!”苏福儿柳眉挑得高高的。

“去哪里?”

“别忘了妳的『绝代风华美人计』。”苏福儿暗示。

“哈?”她回以一脸茫然。“就是『风流皇爷俏娇娃』那回事。”苏福儿暗示得很明显了。

“耶?”她满脸困惑。

苏福儿强忍想当场开扁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楚明白的道:“十九皇府差人来抬妳这位苏家二小姐了。”

喔,早说嘛!

苏满儿眨了眨眼睛,突然眉开眼笑起来,搓着手道:“呵呵呵!太好了,我就去。”

她起身就要走,又想到了什么,不忘回头挑拾了两个葱花酥油卷揣入怀里,高高兴兴去了。

苏宰相还在那边气得跳脚!

“好什么?好什么?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好什么好?”

苏满儿大大方方走出门口,对外头那八名横眉竖目的大汉嫣然一笑,“各位大哥,有劳了。”被她这么甜甜蜜蜜一笑,倒教那八名剽悍汉子齐齐怔住了。苏满儿自自在在地上轿,舒舒服服地坐在铺着柔软绣墩,轿里有张小巧红木桌,上头摆着一只镶镙钿钻心盒,她忍不住掀起盒盖。

“哗!”她看得目瞪口呆。

齐云斋的巧心酥,小泉居的螃蟹小蒸包,闽南的传统糕点炸红圆子,还有只泛着清香的佛手柑……

她吞了口口水,肚里馋虫又发作了。

不行,万一里头下了毒,那她岂不是什么都还来不及做就死翘翘了?

苏满儿将伸出去的手缩回,索性咬起自家的葱花酥油卷泄愤,不过心下却也难掩一丝丝钦佩。

这十九皇爷倒也是住巷子里的内行人,备下的点心无不集精、巧、色、香、美,五味俱全。“唉,同是天涯爱吃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真是太可惜了。”她不由自主再度槌胸顿足、痛心疾首起来。

苏满儿就这么看得到吃不到,沿路饱受馋虫和良心挣扎煎熬,好不容易捱到了十九皇府。

轿子平稳地落地,她性急,顾不得人请就自己掀轿帘探出头来了!直直望进一双深如子夜、亮如流星的美丽邪魅眸子里!

“又是你!”她一时气怔了,指着他鼻头嚷嚷起来。

“是我,又怎地?”凤磬硕闲闲地看着她,神态自若,目光却透着一抹无法错认的锐利残酷。

可惜他的杀气对上这个大炮都打到还后知后觉的苏满儿,却半点也发挥不了任何威吓作用。

“没怎地,只是你家十九皇爷知道你上次把贵客无礼撵出去的事吗?”

他微挑眉,敢情这蠢头蠢脑的小人儿还想向十九皇爷告御状不成?

“干嘛笑得那么阴险的样子?”苏满儿快如闪电的伸出手,一左一右扳住了他英俊的脸庞,像在揉面团似地搓了搓。“来来来,让姊姊我告诉你该怎么学着笑口常开……瞧,这样不是好多了?”

凤磬硕不敢置信地怒视她,因震惊过度,一时动弹不得,全然忘却反应。

“老实说,”她满意地松开手,瞧着眼前俊得没天没良的伟男子,突然有点莫名腼眺起来。“我还真没瞧过像你长得这般好看,又这么神气的男人呢。”

本来回过神来,已震怒得要将她击毙于掌下的凤磬硕闻言一呆,再度破天荒地瞪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笑起来有小梨涡。

半晌后,他脑中没来由的闪过这个奇怪的念头,下一瞬随即被陡生的怒气扑杀殆尽。

她笑起来有梨涡酒窝还是死人窝,都无法逃赦冒犯皇亲国戚的滔天大罪。

彼不得颊上犹留有她小手细腻香滑如凝脂的触感,凤磬硕脸色一沉,“妳可知我是谁?”

苏满儿一愣,对喔。“请问芳名?”

“是『敢问高姓大名』。”他眼角微微抽动,不假思索的纠正。

“对对对,就是这么说的。”她不知怎地又脸红了。“没想到你非但人长得俊俏,还有学问有头脑,很是聪明啊。”

众人的歌功颂德狂拍马屁,向来令他不屑一顾,可是这一点也不悦耳的赞美落入他耳里,听来却有着说不出的舒服。

他自信高傲地看着眼前的小女人!

他凤磬硕的魅力果然无远弗届,就连苏老头那个冬烘教出来的女儿,也对他神魂颠倒,无法抵挡。

凤磬硕微微一笑。

如果,那个口口声声“起反为逆天逆德逆伦”、“今日老朽敬你是皇叔,他日必是汉贼不两立”的苏老头发现他珍为掌上宝,辛辛苦苦教养出来的女儿却跟他这个“图谋不轨”的逆首不清不楚,甚至反间计未成,就被他给吃干抹净……光想就令人兴奋。电光石火间,他改变了心意。“本皇就是喜欢像妳这般知情识趣、善良体贴的好女孩。”修长指尖轻挑起她的下巴,他温柔地注视着她,含笑的开口,“天下之大,知心一个也难求,多年来我寻寻觅觅,没料想妳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

苏满儿呆住了,屏住呼吸,心儿坪坪狂跳了起来。

现、现在是怎样?

他帅到天理不容的迷魅脸庞越发逼近,那张俊脸逐渐放大、放大、放大!

“哈!啾!”因为紧张外加憋气过度,苏满儿打了个大喷嚏,喷得那张白玉无瑕的帅脸都是口沬。

本皇杀了妳!

凤磬硕勃然大怒,当场就想掐断她的颈子,幸好理智总算在最后一刻及时悬崖勒马。

苏老头哭天抢地的画面实在太诱人,迫使他不得不硬生生捺下汹涌怒火,缓缓地放开一脸惊慌的她,自袖中取出一条明黄大帕拭净了脸。

“对不起。”她吞了口口水。她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做出这么恶心的事!

等一下!

“本皇?你就是十九皇爷?!”她又指着他鼻头惊骇大叫。

凤磬硕往后退了一步,不敢保证要是她再惹毛他一回,自己会不会立时发狠将她剁成一截一截扔到护城河里喂鱼。

“否则妳当我是谁?”

“十九皇爷养的男宠!”不经大脑的话一冲口而出,苏满儿马上就后悔了。

没想到他居然没有生气,事实上他的浓眉、大眼、鼻尖、嘴唇……连动都没有动,如果不是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眼睛是睁开的,她还有点怀疑他若不是睡着,就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突然挂掉了。

“谢谢苏二小姐的抬举。”他慢慢道,“本皇……真是受宠若惊。”

“也不会啦,反正你长得这般漂亮,别说是男人了,就连我瞧了也是心头一阵坪坪跳哩。”苏满儿安慰他,小手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跟人家很熟似的。“哦?”他眸底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是啊。”她点点头,小手突然托着下巴,就这样盘腿坐在轿口上下打量起他来。“咦?”

他询问地微挑浓眉。

“你……真是十九皇爷?”

“我不像十九皇爷吗?”他反问。

“呃……”她愣了一下,他通身上下散发的那股尊贵气势,是让人毫无任何质疑的空间啦,可是……“我以为你很凶。”

“何以见得我很凶?”

“人都这么说。”她随手乱指了个方向,恰恰好指到始终警戒在门边的曹政。

凤磬硕目光随着她雪白的指尖望过去,曹政登时脸色惨变,赶紧拚命摇头否认——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

“是苏宰相说的吧?”他依旧面带微笑,语气云淡风轻地问。

“我爹倒是没说你很凶,他拿来形容你的词永远是一大套一大套的,常常灌得我耳朵都满了。”她看着他,莫名有些害羞起来。“可是你看起来不像人们口中说的那种人。”

“世人多误解。”他淡淡一笑,眼神有三分倦然。“本皇也累了,不想再多做解释。”

真要命,他要是继续保持那副嚣张又自以为是的样子,她满肚子的火气也有个发泄的借口,可是现在的他……

苏满儿挠了挠头,顿觉困扰了起来。“听起来……你好像有点可怜耶。”

“男子不作兴博人同情那一套。”他神情温和地看着她,“将相英雄皆寂寞,古往今来皆如是,又何止我一个?”

她满眼怜悯地望着他,小嘴张合了半天,生平首次也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苏二小姐!”

“你就叫我满儿好了。”她热切地冲口而出,猛然握住他的大手,拚命上下摇晃。“你也不要对人性失望嘛,其实人生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又一村!”

“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微微咬牙,下意识纠正。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她灿烂一笑,“看,你非但人长得俊俏,还有学问有头脑,很是聪明啊,前途一定充满了无限光明的!”

是他错觉还是怎地?怎觉得这番话好似刚刚才听过……

但是有达到目的就好。

“满儿,”他轻轻拉起她的小手,牵引着她下轿。“虽然是误会将妳带到我身边,但是对此,我永远感激上苍,给了我妳这一个美丽的意外。”

她哪里是心思深沉、性格练达,拥有魔性般令人着迷蛊惑,演技却又炉火纯青的凤磬硕的对手?

三两句话她就已经红着小脸,痴痴地望着他,彷佛天地间除了他以外,眼底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但是——如果他以为苏满儿可以这么容易就被摆平的话,那么只能说人算永远不如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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