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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令 第七章

“小曦、小曦……”

老远就听见百里鸣彧的叫声。

很熟。

好似很久以前有个少年老是爱这么喳呼着喊她,不管她手头上正忙着什么,他就会像一列火车头那样的找到她,淌着满身大汗的告诉她在道馆发生的事情,好的坏的、芝麻绿豆,就算琐碎到别人认为不值一提的事都要说上一遍。

不过……火车是什么东西?她想得好顺就这么从脑袋里跳出来。

最近,老实说有很多奇怪的东西随时会从她脑海里蹦出来。

那些应该是她闻所未闻、听所未听的,仔细想,却又似曾相识。

那少年每次在对她讲话的时候嘴角总会飞扬的往上翘,一排白牙就这么露出来,就像……像这眼前的男人这般。,

“咦,你怎么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百里鸣彧就在她眼前,实实在在的人。

“我看你在发怔,压根没注意我来,我沿路喊着,你都没听见吗?”有些气馁,有些不解。

她一肩秀发虽然还谈不上如云披泄,也不像寻常姑娘家那样要求穿着,可是他就贪她这模样,如丝弦管竹悦耳,自是清凉无汗,那种无形的纤细美丽让他心动不能自已。

“你这一头汗,怎么越来越跟润儿一个样了。”差一点她就掏帕子为他拭汗。

今天的他以一根银丝绞珠子束住乱发,可怎么看都有点松散,像是很赶时间系上去的,她看不过去,“你转过身去。”

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百里鸣彧倒是很听话的转身。

放下手里的布料,勾曦玉站起身子替他把乱掉的发束重新拢过,银丝穿透黑发成辫,在她的巧手下很快归位。

“我以后都来找你替我挽辫子。”

“别没事找事给我做。”她很冷淡。

他的衣服头发有专门的侍女会服侍着,要她凑什么热闹,有个润儿就很够她忙呼的了,她才不想没事找事做。

“我今天赶着要来见你,以后要是你天天帮我绑头发,我就不用老是等那些笨手笨脚的丫鬟了。”

贝曦玉重新落坐,才不管他胡诌。

看见勾曦玉不打算理人,百里鸣彧又凑过来。

“你在忙什么?”

挨过来的人对她平常生活感兴趣极了,钜细靡遗都想知道,毕竟,他们有着七年的时空间隔,他急迫的想知道这些年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土地是怎么过的。

“我想替润儿缝件夏衫。”

这几天也出不了门,宅子虽然古雅精致可该看的也看过了,觑来的空不如加把劲把活儿做了。

百里鸣彧还没回应,哪知道蔷薇花丛的后面冒出个小头颅来。“我才不要,娘缝的衣裳丑死了,穿出去只有被笑的份。”

小小的人儿大摇其头,完全不领情。

“你有得穿就该偷笑了。”百里鸣彧不轻不重的敲了下他的脑袋,然后转向勾曦玉,“他不要我要。”

贝曦玉只白了他一眼,继续她怎么剪裁都不大对称的布料。

“我也想要一件袍子。”他还在讲。

“爹,你会后悔的。”

不听小人言,吃亏在眼前呐。

“你这小东西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润儿瞄了瞄他娘额际的汗珠.“你真的敢穿?”

“她对女红不熟又不是今天的事,她只会摔人,你不知道你娘以前的房间里满满都是摔人拿到手的奖杯,可威风得很呢。”

贝曦玉可听见了。“别跟孩子讲那些凭空捏造的事。”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他可是从善如流得很,只要是小曦说的他都允。但是一等她别开头,百里鸣彧又低下头,“你信爹还是你娘的话?”

小孩可精明了。

“我当然相信爹!”

这爹真的神,不只教他骑马打仗,教他剑法,还会找来许多他从来没看过的新玩意,要知道西瓜偎大边,吃人嘴软……

“孺子可教!”

“不过……”

不过出来了喔。

他瞪眼。

小人儿可不怕。“不过,爹,那天你带着我娘跟我飞来飞去,我娘可没有你这会飞的功夫,怎么可能被娘摔来摔去不还手?”

那天可是他亲眼见到,爹想跟娘讲话靠近了些,不知道为什么就被扔飞了出去。

这认来的爹……真有这么不济吗?

“你走吧,你别来教坏我的孩子。”勾曦玉淡淡带过。

百里鸣彧很委屈,这润儿他可也有份耶。

他索性坐下死赖着不走。

贝曦玉微讶的瞥了他一眼,又轻轻收回。

这人……

“我跟你说我怕冷,所以袍子要厚些。”他说道,顺手把石几上的糕饼递给润儿塞他的小嘴。

小人儿这次可机伶了,一口一口吞着精心准备的东坡茯苓饼、东坡鹿茸糕还有朝云菊花酥,可大大的眼睛没放过两个大人的一举一动。

他爱极了这样,有娘、有爹……当然啦,如果这个爹能是他真的爹该有多好!这愿望可不是现在才有的,可是他娘老是不冷不热的,哎呀,他爹想搭个手儿都难,当人家的儿子真伤脑筋!

“怕冷?”这可把勾曦玉的眼光勾了回来。

“嗯。”

“为什么怕冷?我看你身体好端端的!”担忧很自然浮上眉睫,好像她就是知道从前他的身体真的很烂。

百里鸣彧总不能说袍子厚重不容易缝制,而且以勾曦玉对女红惨不忍睹的功力,她自然会在府里多耗些时间。

“我以前患过重病,后来治愈。”

“那为什么还怕冷?”

“不知道,反正就觉得衣服要穿厚重些才有安全感。”这哀兵政策会不会被唾弃?

“我知道了,改天我去剪块厚点的料子,不过要先说好,我不是裁缝,没法子保证袍子做好能穿出门的。”

她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本来润儿的衣裳是要拜托左邻的大婶婆帮忙的,只是困在这不能动弹只好拿来打发时间,他既然不怕丢脸,那她又有什么好说的。

百里鸣彧笑逐颜开。“不必出门,府里面多得是布料,春夏秋冬、都有,你想看吗?我带你去瞧瞧?”

既然有现成的怎会不好,勾曦玉自然点头。

于是三个人到了布料储藏房,百里鸣彧一下就塞了十几块花布在她手上。

“这些……全是你要的?”好重,而且有些难以置信,这些都是女子穿的软绸、细绫,他一个大男人用得上这些吗?

“给你,就算你不喜欢拿去当抹布都好。”

“哪有人那么浪费的!”她谴责。

“我呢——”他随便挑了匹玄色布料。“就这个。”

“这个?”她迟疑。这人对她小心翼翼,对自己却打马虎眼。“这颜色,不衬你。”

“不然你帮我挑。”

她看颜色真的不合适,既然他也信任自己的眼光,勾曦玉于是换了一色幽兰的料子。

她轻抚看似单薄却温暖的料子。

“你穿这颜色应该好看。”

“你说好就好。”

“把你卖了你可说好?”傻气啊!

“你要同我一起卖吗?”

“我又卖不到银子。”

“你在我心中千金不换,是无价宝。”

苞着来瞧新奇的润儿越听越无聊,这种对话,实在无助他幼小心灵的发展,无聊无聊,他还是把这里让给这两个幼稚的大人自己找快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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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花棂小窗看出去,重檐廪殿顶,红漆白墙,纵横交错的梁柱斗拱处处可见,处处是雕刻着饱含吉祥如意的华丽图案。

养心殿本是皇帝休憩的地方,这日来了个娇滴滴的客人。

“皇兄,都过了十日,你那个带刀侍卫为什么还不销假回宫?”衣着华丽的丽人坐在雕镶鸾凤的椅子上,神态优雅。

往常她来探望总可以看见百里鸣彧,这回来了几趟却依旧看不到人,心里惶恐了起来。

“皇妹怎么问起鸣彧来了?”

“听说他请病假,皇兄可曾派人去探视过?”

“依朕的看法他是有事在身,办完了自然会回来,也才几日不见他,皇妹开始坐立不安了啊?”

“皇兄明知道本宫对他的心意还这般嘲笑我,我要去同皇后嫂子告状,你晚上摆驾驭凤宫的时候就有苦头吃了。”

“你啊,有话就直说,有要求皇兄几时不曾允过你?何必拿皇后来压朕?”他有些不悦。

这个流光公主,明知道他与皇后感情不睦,要他凡事都听皇后的,像话吗?!

流光娇俏的吐了下舌头。

“人家情急嘛。”

“你到底在急什么?”喝了口参茶,其实不用这位长公主说明他也略明白一二。

不过,偶尔逗逗这个妹子也挺有乐趣的。

“本宫下个生辰就快到了,生辰一到也满十六岁了,皇兄难道都不曾打算替我找个驸马爷?”

“你都到思春年纪了啊。”好像有点装不下去了。

“人家上次就请求过皇兄,你到底是装蒜,还是另有打算?”太平花花世界她可不想远嫁到潼关以外。

至于那些王爷们老的老、小的小,她没一个看中意的!

“你知道我日理万机,每天事情多得不得了,哪记得你说过什么?”

“本宫要皇兄把我指给你的御前带刀!”这个皇兄真是可恶还要她明说。

“他就这么好?”

“不够优秀能待你身边还随身带着武器吗?”

“流光,不是皇兄不肯成全,你金枝玉叶,要给你指一门亲事很简单,但是鸣彧看起来并不像对你有意思,你确定非要他不可?”

“我就要他!”

“婚姻不是儿戏,你要三思。”尤其贵为公主,全然不能要玩笑!

“我从来就没有要不到的东西,感情可以婚后再培养,像皇兄你不也是这样。”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哪个不是从秀女一批批选进宫的,哪来什么谈情说爱?

“怎么老是拿朕跟你比,不像话!”

“我不管!总之,我要出宫去探望百里鸣彧,你给我下旨!”

“出宫可以,可是婚事千万不能勉强。”再三叮咛,他可不想得到一个妹婿却失去难得的朋友。

当然,要是两者可以兼备是最好不过,但是……他怎么都觉得希望不大。

“想出去就出去,你哪次偷跑我没睁只眼闭只眼的?”

“这次你要下旨,本宫才能风风光光的进百里府去!”要不然她何必远从她的芳菲宫跑这儿来。

“我真是把你宠坏了。”摇头,真是自作孽。不说哪桩,就称呼上的恭敬程度,他已经从刚刚的皇兄降落到你啊你,他这皇帝是当心酸的吗?

至于得到承诺的流光哪管这些,她芳心大悦的准备摆驾回宫,准备好好沭浴打扮一番,要给她的鸣彧哥哥一个大惊喜。

炳哈,百里鸣彧这回看你往哪里跑,本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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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流光公主来说能够出门见心上人是个惊喜,但是对全然没有准备的百里府来说却是个惊吓。

从公公手中拿到圣旨,到公主即将莅临,他们只有两个时辰可以准备。

强将手下无弱兵,百里府是个古老的家族,传承的规矩还有应对进退的教育自然少不了,惊吓过后,所有的下人在总管姬不贰的指挥下,该有的布置很快就张罗了陡来。

“她来做什么?”

主事并不欢迎这位长公主,看着来来去去、忙来忙去的仆人,表情称不上喜悦。

素无瓜葛的公主怎么会想芳驾亲临他们这小小爱邸?他想不透。

“据说是来探望一请病假就乐不思蜀、忘记自己是皇上身边肱骨大臣的那个人。”姬不贰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不只要指挥男丁们搬东西,丫鬟们也逃不掉他的火眼金睛,丝毫不敢马虎的用力擦窗。

吧活!吧活!傍我好好的干活!

“怎么,你是嫌我在家碍眼,你这总管当得不自由吗?”跟臭男人拌嘴不如去找他的小曦。

“我哪敢,我可是下人,就算有一肚子的抱怨也不能说。”

“是啊,下人要每个都像你这样早就造反了!”

“二爷,这话不能随便说。”

“总之,我不见,叫她走!”百里鸣彧头也不抬的只想赶快到小筑去。

“二爷,来人是长公主不是闲杂人等,我只是个小小避家,您就别害我犯上大下敬的罪被圈进牢里吃免钱饭了。”姬不贰苦着脸,没有好处捞,坏人还都要他来扛?当初他真是想不开才会进这儿来当差,不过为时已晚。

“那你跟门房说她一进门就来通报,我来撵。”

“二爷!”姬大总管动气了。“您就面对现实吧!”

“没有别的法子吗?”

“圣旨上头写得非常明白,要我们好好款待公主,圣旨都下了,您要整个府邸的人都陪着您一块被砍头吗?”

百里鸣彧摩挲着下巴。“皇宫那么大她哪里不好玩,究竟来我家做什么?”

“您当真不知?”

“我应该知道什么?”

“二爷,据小总管所知,整座京师上至皇上太后,下至贩夫走卒都知晓流光公主对您情有独钟,您这些天请假,她肯定是急了,抛下公主的尊严来瞧您,好歹,为了府中上下几百口人您就多担待些吧?”

“既然事关尊严,她大可不必来!”一个公主出门有多劳师动众用膝盖想也知道,何必拖他这无辜的人当垫背?

“二爷!”气气气!这是身为人家爷该讲的话吗?

百里鸣彧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是有碍他全家团聚的人都该被他埋怨,这位公主来得不是时候要他怎么表示欢迎,被抱怨几句是她活该!

“得了、得了,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确定?”

“你找死,质疑我?!”

“我不敢,是朔宫要出门前吩咐我要把家守好,要不然他回来会拆了我的骨头。”他身为百里府首屈一指的大总管,却有三个主子的话要听,真是命苦……

“这个家反正是你在管,该她的都去整出来,一样都别少就是了。”

“遵命!”

早这么说不是很好。

流光公主不只是长公主名头大,她还备受当今皇上宠爱,除非谁跟自己的脑袋过下去,要不然不会有人想得罪这么个金光闪闪的大小姐的。

百里鸣彧挥挥手走了,一路花香浓郁,环状亭台楼阁分布四周,明景暗影美不胜收,不过他今天合该有事,来到天桥,下了假山,一道人影从扬州楠树下飘了出来。

“属下参见二爷。”

“铁卫?”

“是!”来人是百里鸣彧麾下十六铁骑其中之一。

铁骑十六人,一半负责明处,一半躲在暗处,躲在暗处的几个人多是江湖杀手,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无影楼就是百里鸣彧替这些人设置的藏身处。

无影楼是做什么的?无影楼负责贩卖打听情报,只要给个名字或是身上的特征,就算躲到老鼠洞去这个组织都有办法把人铲出来。

“有事?”

“二爷要属下明查暗访的消息有了着落。”

身为无影楼执事放眼江湖有什么查下到的消息,偏偏二爷吩咐下来的事情胶着了数年,直到近日才有眉目。

百里鸣彧脸上不羁的模样全没了,他剪起双掌。“说!”

“初步确定涉案的是渭城风家。”

“渭城风家?你确定?风家向来置身白道跟黑道之外,亦正亦邪,几年前的武林大会曾具帖邀请他们也没派半个人来,这几年几乎销声匿迹了。”

“就因为风家太过置身事外,属下才一直没查到他们头上。”

“说重点。”

他失踪的那一段时间父亲带着娘出门洽商,碾玉坊一马车的玉石连带镖师、伙计、车夫、随身丫鬟一共二十一名,在风林渡口全部遭到毒手杀害,凶手夺走了大批价值连城的玉器宝石水晶,至今下落全无,即便后来镖局照价赔偿,可是人命无价,哪是金钱能抵债的。

事发后他们三兄弟分别由商由武林由宫府三处着手调查缉凶,令人气馁的是这些年商场不见那些失踪品流通,凶手更是在事发后就销声匿迹,就好像当年那些人命不过是一场错觉。

“二爷,您看看这个。”他掏出一枚戒指,那戒面以许多宝石装饰,最特别的是其中有颗金刚石直径竟达四毫米多。

百里鸣彧接过戒指,巧手一翻由指环的背后看见了比米粒还要小的刻字,百里家的玉坊虽然由百里雪朔掌管,但是他也知道由自家玉坊出来的任何一项产品都有雕玉的师傅在其中刻上名字,这在其它玉坊来说是不常见的事情,他可以确定这枚金刚石戒是当年失物清单里的一样。

“你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咱们的天宝号,听掌柜的说是一个男人拿去典当换钱的。”

“有清单吗?”一只戒指当然不能当作物证,可是有了这样线索,他迟早要凶手伏法的。

“没有,对方死当,显然并不想将物品赎回去。”

“我要你再仔细去查,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小的曾经四处探问过,据说是风家大老爷的小妾送给姘头,姘头手头紧缺银子使这才流到天宝号的……不知道二爷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百里鸣彧负手踱了几步。“去安排,我跟你去一趟咸阳。”

“遵命!”

好不容易有一线曙光,他不能放过。

渭城风家是吗?如果被他查到铁证,他不会放过这些人的,他也要让凶手尝尝他的手段。

血海深仇,他背负了太久,他非复仇不可!

他向左转去,那是往书房的路。

至于刚刚还留有他影子,往猫猫小筑的路上空了,一阵风来,只见花影摇曳,淡香浮动,人却是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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