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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今朝 第1章(2)

赫泉微微一诧。

这小泵娘出人意外的笃定,声音干净柔软,容貌略过不说,眉宇间沉静从容的气质浑然天成,实在不是她这样小小年纪就能有的。

包难得的是,从她清醒至今态度自然,没见过她掉一滴泪,不慌不忙,对于自己身在何处并不关心,是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这种闺女?一朝要是长成,一定是枝头上的凤凰。

“我是想,既然姑娘身体已无大碍,那可以离开赫府了吗?”他事先已把这话在脑子里润饰过一遍,再说出时字面上虽直接,但这对他而言已很婉转了。

“我没地方去。”很厚脸皮,可她真的是实话实说,不过,人家要是一脚踢走她,她也只得模模鼻子走人。

她看准了这个叫大赫的男人忠厚。

不能说她奸诈,试问莫名其妙到不明朝代,当然一切以自保为首要。

她向来相信科学,一分证据会讲一分的话,但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她对自己保证,早晚会找出能够解释的原因!

现在无论如何,有一点很重要,她要先调一下时差。

她不能在什么都没搞清楚的情况下被人家扫地出门,这老旧的年代,外头又是什么状况她完全不晓得,她一个女人在男女平等的现代,偶尔还是会遇到白目的沙猪男人,而在古代,社会存在着严重的性别歧视,女人在这年代肯定更悲惨。

“嗄?”赫泉差点掉了下巴。“小泵娘莫开玩笑,我是说真的。”如果是当年的赫府,奴仆家丁众多,金银满库房,投靠的亲戚十根手指数也数不完,又岂会像现在这样为了多出一张嘴来讨食而为难一个小泵娘?

“我能住下来吗?”

“……不方便,姑娘也看到了,赫府真的多不出一个人手来伺候姑娘啊!”里里外外都靠他一个大男人来打理,实在见笑。

“我不用人伺候。”

“小泵娘……”

“我叫香宓。”

“香姑娘……”

“香宓,洛神宓妃的宓。”

“洛什么?她是谁……哎呀!这不重要,香……不瞒你说,现在的赫府实在没办法多供一张嘴吃饭,不知道姑娘家居何处?你有家人吧,还是回家让家人宽心比较好。”

“我爸妈住的地方很远,大概暂时很难回去。”无论如何,她都会想办法回家的。

“姑娘不是京畿人氏?”

都怪他作贼心虚,就连挖的坟是谁家的,也没敢多看一眼,但要再回去一次吗?饶了他吧!可是,他看得出来这女孩出身不简单,就那一身装扮,非富即贵,也许还贵不可言呢。

“欸……”她是正宗的台北囡仔,除了出国那几年之外,没离开过台北,万万想不到这一次却来到不只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

“小泵娘家境不错?”他突然问。

“这倒不是,我醒来就这么穿了。”他问的一定是这身体的主人,可惜她一无所知。

这是什么答案?模棱两可的,这小泵娘的脑子莫非伤着了?

“要是问题出在钱上面,这好办。”知道他要起疑了,她赶紧转移话题。

赫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小泵娘好大的口气啊!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金饰、衣料,如果拿去典当应该能换到一点钱,你只需要给我一套轻松点的衣服穿就可以了。”动手拆拆拆,叮叮当当的饰品数量还不少,金钏、珍珠、宝石……等等,有些饰品她还不认得,再加上身上这套重得要命的古代宫装,换她几顿饭食跟住宿费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她脑子里掠过一抹什么来不及捕捉的东西,可是不及思索,就被赫泉打断了。

“不不不!这些东西太贵重,我怎么能拿?”

“东西要物尽其用,要是不能用,留在身边也只是废物而已。”她动手跟自己身上那堆累赘奋战。

赫泉目瞪口呆,方才才觉得她连自个儿家里头的事情都交代不清楚,这会儿反倒口齿清晰,还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来。

“啊……小泵娘,别月兑、别月兑衣服啊,这不合规矩,我去找晚冬过来!”好一会儿才发现于礼不合,一抹疑是暗红的东西浮现在赫泉方正的脸上,要是她多那么一片肌肤出来,他大概要夺门而出了。

“对了,这里……不是地狱吧?”

她想起比月兑衣服还要重要的事情来,原谅她真的没下过地狱……生存意志抬头,总是要弄清楚自己空降的地点和身份,不然怎么生存下去?

不是地狱,那么这里是哪?

难道是穿越了?

死亡是最好跟过去告别的方式,告别了前面的人生,那么为什么又让她到这里来?莫非这个就是她新的人生、新的开始?

可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穿着赫泉拿来的对襟短衫,色泽很朴素,看在衣服干净的份上,她也就将就着换上了,系上宽腰带,身材总算有了那么点曲线,拿下了金翠花钿后,少了固定饰品的长发披散一肩,三千青丝如瀑泻下。

这么长的头发,模起来还满柔顺的,美虽美矣,但洗个头要花多少时间啊?

她随便拢了拢,编成一条粗大的长辫,找不到什么绳子之类的东西可以固定发束,一眼看见摊在床上那件苏绣鲛绡,根据小时候曾经见证过赫府极盛时代的赫泉说了,这件袍子价值连城,号称十两金不换,因为选的茧不同,缫丝不同,织法不同,一年里,十个绣娘赶工才能织得一匹,就连王公贵族也穿不起这么好的料子。

因为它的贵重,金银珠宝赫泉全拿走了,宫装却留了下来。

爆装、宫装,是哪里不对呢?

爆……也就那瞬间的电光石火,虽然慢了半拍,但她总算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她这身体的主人可见是大有来头,因为这宫装可不是阿猫阿狗都能穿的,除了朝廷诰命贵妇之外,就只有天子家的女人们可以穿得上身,难怪赫泉不敢拿。

这袍子要是流落到市集,无论拿到当铺还是二手估衣铺,不用什么行家鉴定,门外汉都看得出来它价值不菲,要是追查起来,是会遭罪的。

看起来赫泉不是没有眼色的人。

而她这身体的原主人……她并不想搅进什么复杂的烂泥巴里,既然这衣服不能换钱,当抹布也不知道吸不吸水,且也太暴殄天物了,在还没想到办法要把它往哪里藏才能万无一失的当下,她动手撕了那美丽袍子前裾的两条丝带一粉一青,充当发带用了。

她最后把袍子塞进枕头里,确定一片衣角都没露出来后,这才第一次踏出房间。

她得去找赫泉说说,那些贵重的饰品最好拆开来典当,即使这样价钱会折了好几折,小心为上绝对是万策。

她净顾着想事情,没注意到高高的门坎,脚没跨过去,过长的裙子边被脚底的绣鞋绊了下,人失去平衡的摔了个五体投地。

她应该庆幸这身体的主人胸部发育还不太完全,以致摔起来没那么痛吗?她的牙没摔掉吧?在这种落后的时代可不会有牙医的。

想到自己的蠢样,她忍不住诅咒出声。

她香宓样样出色,唯一、仅有的缺陷就是运动白痴,当年学校跑八百公尺,在她毕业许多年后仍是那间贵族学校最长秒数的保持人。

恨呐,什么不好保持,这种纪录就免了!

想起从前,让她不只想剪头发,连剪短裙摆的心都有了。

她吃力的攀住门坎,想赶快起来,哪知道抬起的水眸就这样对上了一双仆役穿的黑色小布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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